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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人回说“正梳妆呢”、“老夫人别急……”
她却如何静得下心?
自那日逮回孟绾后,她对女儿是严防死守,屋里屋外增了不知多少双眼睛,便是夜里也需有人轮值守着。
好容易熬到今日,更是提着一万分的小心,只怕临门一脚再出差池。
眼见吉时将届,前头宾客喧阗之声渐起,却还不见新人出来拜别,徐氏对侍立一旁的孟玦道:“你去瞧瞧,你妹妹那里,可都准备停当了?莫要误了时辰。”
孟玦应了声好,便转头去了。
孟绾房中,却是另一番景象。四处张灯结彩,红烛高烧,满目喜庆的朱红,空气里浮动着胭脂水粉与熏笼暖香的甜腻气息。
屋内只有孟绾与沈卿婉两人。
这几日,孟绾被严加看管,院里服侍的女使嬷嬷私下没少嘀咕,说绾姑娘时哭时笑,砸东西、骂人,状若疯癫,平静时又似无事发生,谁也不敢轻易靠近触霉头。
今日大婚,众人本都悬着心,怕她闹将起来,谁知她却异常“乖顺”,只提了一个要求——要沈卿婉亲自为她梳妆穿戴。
因徐氏苦苦哀求,沈卿婉又做为嫂子,万没有不应的道理。她立于孟绾身侧,看着镜中那张被脂粉细细妆饰过的脸庞。
本略显稚气的眉眼被金箔花钿与珍珠流苏映衬得成熟明艳。
人生一世,出嫁这天,女儿家这般盛妆,原该是最耀眼的时刻。只是镜中人,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让这份美丽顿时变得黯然。
沈卿婉试着宽慰她:“绾妹妹今日真好看,多笑笑才会更好看。”
镜中,孟绾的眼睫轻轻地颤了颤。她缓缓抬起眼,望向铜镜里那个陌生的映影,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拉扯了一下,出现一个黯败的微笑。
她的眉梢眼梢往下垂着,整个脸拉杂下垂,像干枯的柳树上吊着的枝干。
沈卿婉轻轻叹了一声,只觉得还不如不笑的好,这一笑,反而更加渗人。恍惚觉得那不像个活人,倒像一棵被刚砍断的树木。
枝干尚且挺直,叶片依旧鲜妍,可内里那点生机,早在斧钺加身、与根系断离的那一刹那,便被无情地斩断了。
如今剩下的,不过是一具华美而沉重的、即将被送往既定位置的躯壳罢了。
孟绾眨了眨眼,镜中那精致的人偶也跟着眨了眨。,倏然,她盯着镜中的某一处,眼睫颤动了几下,原本空洞的眸子缓缓聚焦,似乎是见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
她目光并未挪动,依旧落在镜面上,透过镜子,锁住了身后正为她整理鬓边碎发的沈卿婉。
“嫂子,”她开口问道,“我给你的那根发带……你还给季郎君了么?”
沈卿婉正拈着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比量位置,忽听她问起此事,心中那份诧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这个时候,她突然提起季泽……她将簪子暂且搁在妆台上,迎上镜中那双带着诡异笑意的眼睛,平静地问道:“绾妹妹,你到底想说什么?”
孟绾像是没听见她话里的质问,语气轻快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我只是觉得……季郎君他,和嫂嫂你站在一处的时候,瞧着可真般配呢。”
沈卿婉凝视着镜中孟绾的脸,并不做声,她知道孟绾的状态不太好,更不敢在此刻刺激她。
万一她真发起疯来,在这节骨眼上闹开,后果不堪设想。
她抿了抿唇,重新拿起那支蝴蝶簪,只作未闻,将其插入孟绾乌黑浓密的发髻间。
孟绾见她不接话,却不肯善罢甘休。她猛地转过头,不是对着镜子,而是面对面地盯住了她的眼睛。
“嫂子,”她仰着头,用一种天真的语气发问:“你喜欢我兄长吗?”
孟绾却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地又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满是讥诮与了然:“你应该……没有那么喜欢他吧?
“当初,你在自家日子不好过,想逃离沈家,所以盯上了我兄长,在县主寿宴上给他下了药,逼得他硬娶了你。
“你只是利用他,对不对?你心里……压根就不爱他,是不是?”
沈卿婉眸色暗了暗,这番不合事实的指控使得她脸上掠过一股不悦,她下意识地想反驳,想辩解。
可目光触及孟绾那双翻涌着混乱与疯狂的眼睛,又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今天是她的“好日子”,
自己何必与一个“疯子”争执?
这点理智与同情她还是有的,她强行按捺下所有情绪,只抿紧了唇,偏过头,继续沉默地整理着她喜服的褶皱。
反正这屋里此刻只剩她们二人,任由她说吧。
孟绾见她依旧不答,目光飘向半开的窗棂外,那里恰好能望见庭院一角,几株广玉兰的阴影中,零零碎碎拼凑出一个人影。
“那……”她拖长了调子,又换了一个新的问题,“嫂子你喜欢季郎君吗?季郎君年轻,聪明,家世也好……对嫂子,似乎也比兄长更……体贴些呢。”
沈卿婉听着她的疯言疯语,终于没了耐心,她淡淡道:“时辰不早了,该出去了。”
孟绾脸上的疯狂与恶意,在听到“该出去了”四个字时,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只余下一片空茫茫的、深不见底的怆然。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吐出一口气:“到时辰了……是该走了。”
侯府内外张灯结彩,宾客盈门,道贺声、喧嚷声、丝竹声不绝于耳。
徐氏强打精神应付女眷,孟玦在前厅周旋男宾,沈卿婉亦需以长嫂身份帮衬料理,迎来送往。及至将新娘子送上花轿,吹吹打打送出门去,那一场紧绷着弦,才放松了下来。
转眼到了晚间,宴席已散,仆从们默默洒扫收拾。
沈卿婉正欲回房歇下,却见孟玦身边的长随绿松急急忙忙寻来,额上见汗,见了她忙行礼,声音焦灼:“娘子可曾见到郎君?前头、书房、夫人院里都寻遍了,都说未见。这眼看要变天了……”
此刻夜色浓重,乌云低垂,空气闷湿,确是大雨将至的光景。
“各处可都仔细找过了?许是在哪个僻静处醒酒也未可知。让底下人再分头仔细寻寻,总还在府里的。”
绿松应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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