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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孟绾正在帐内洗漱,听闻嘉芙公主相邀,登时惊惶起身,赶到沈卿婉身边,蹙眉问道:“嫂嫂与公主见过了?”
沈卿婉遂将昨日围场偶遇之事大略告知,言嘉芙公主性情和善,并未为难于她。
孟绾闻言,松了口气,她拍着胸脯感慨道:“真是令人意外,那嘉芙公主竟然没说什么……”
复又笑道:“真巧,我与好友也要约了去那高台下,嫂嫂便等一下我,一同过去。”
沈卿婉欣然应允,二人回帐打扮一番。
这日天色阴晦,到了巳时,仍是雾蒙蒙的一片天,不见一丝太阳的影子。西风卷地而起,砭骨生寒。
女使见外面刮风,便从行囊中拿出大氅。
含香替沈卿婉罩那灰鼠皮大氅时,眼睛时不时瞟到后面孟绾身上,她披的是一件狐皮大氅——正是那徐氏留下的那件。
那皮子本该是娘子的,她这般想着,替沈卿婉整好衣襟,复又撒手,瞧着她身上的灰鼠皮子,相较之下素淡了许多。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众人赶到高台下的空地,陆采薇早已将昨日算清之利钱备妥,共一百文。
含香见之,喜不自胜,笑得合不拢嘴,在后边跟红袖嬉笑道:“这般轻松得利之事,若能多有几回,便是再好不过。”
少顷,诸位女眷围坐一处,顽了起来。有玩双陆的,有打起叶子牌,兼以小钱为注,嬉闹取乐。嘉芙最是擅长此道,拉着沈卿婉一同打牌。
沈卿婉不甚精通,她昔日在沈家为女,从未习过此等嬉乐之技;及嫁入孟府,一心打理中馈,料理家事,更无闲暇触碰。
未几便输了些许银钱,越坐越觉无趣,嘉芙瞧出她没意思,便放她去陆采薇那边玩。
陆采薇她们玩的是投壶,见沈卿婉过来,便递给她十枝箭矢。
她亦不通此道,勉勉强强投进去两枝。
陆采薇是投壶的强中高手,见她这般,便嚷嚷着要教她投壶,只是她惯会投,却不擅长教,她总是自己扔了一次后,就转身问她学会没。
沈卿婉站在原地,也不知自己该学会什么?
呆了这么一会,只觉这热闹是旁人的热闹,自己愚钝无趣,融不进丝毫,只得寻了个借口,出去透口气。
她闲步来到清溪旁,流水潺潺,清浅见底,溪旁生着一片胡杨林,枝干苍劲疏朗,叶染秋光,金红相间。
此地僻静,不闻笙歌,唯听水声林响。她蹲在草丛中,摘了几根草叶,自顾自地编了个草蚂蚱,她提溜着草蚂蚱的须。
那草蚂蚱被风吹得一摆一摆的,像是活了起来,望着它,从前的事仿佛又回来了:在青芜院,黄灿灿的秋天,咯吱咯吱响的摇椅,风一吹,便是满院的桂花香。
青琪会带着她摘桂花去做桂花糕,桂花粥……小娘会用草叶编制各种小动物,挂在窗户上,风一吹,所有的动物就活了过来。
她有时候会趁着小娘睡着的时候,偷偷爬上院中的槐树,双腿轻轻地晃着,假装自己在荡秋千,望着院外的人来来往往,望着院外的天,一层白,一层黄,一层红的,像是成衣铺里乱叠的彩色布料。
……那便是她幼时所有的快乐,来到这京城,她所有擅长的东西似乎都成为无用的。
她不会贵女们玩的双陆,叶子牌,也不会投壶,与这些贵女仿佛云泥之别。
风停了,那草蚂蚱也不动了,望着那死物,她先是轻轻的笑了一声,而后那笑声变得有些低,倒像是呜咽的声音,她目光中却忍不住漏出伤感之色。
她安静地蹲坐在那,手指轻轻拨弄着草叶,忽闻旁边传来有私语。
只听一个略带怨怼之声,叹道:“我昨日听了你言语,将月例银子尽数投了你堂哥鲁岩,如今一文好处也未得。”
话虽未说完,但埋怨的意思已是昭然若揭。
鲁岩的表妹鲁明玉嗔道:“你好歹也是伯爵府的姑娘,难道还缺这十几两银子不成?”
另一人越发不忿,声音大了几分道:“我原要投那季郎君的,是你一味撺掇我,偏叫我投你堂哥!”
“我也是为你好,盼你赢些彩头罢了!”鲁明玉哼了一声,说着从腰间解下玉佩,塞到对方手里。
接着又道,“我堂哥的骑射功夫、捕猎手段,你也是亲眼见过的,若不是那季泽出尔反尔,临场变卦,我堂哥怎会拿不得魁首?”
说到此处,鲁明玉倒剔起一只眉毛,歪着嘴道:“他能赢,不过是仗着自己的身份罢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这秋猎禁军又归他管,自是一堆人等着巴结孝敬他,给他寻方便,那猎物有多少是他打的,多少是人送的,谁又说得清呢!”
先那抱怨的女子接了玉佩,语气便软了下来,顺着鲁明玉的话叹道:“照你这么说,那季泽也不过是徒有虚表罢了?”
二人一唱一和,将季泽所有功绩尽归于门第出身,仿佛世间成败,皆由血脉定夺。
似是出身尊贵者,天生顺风顺水,万般努力皆可一笔抹杀;出身低微者,便该困于尘泥,终身不得翻身。
沈卿婉听了这话,只觉可笑,但她不是个惹事的性子,又与她无关,她本想捱到对方走了再起身,不料她腿都蹲麻了,也不见对方动身。
她只得将将就就直起身来,抖落了一下大氅上粘的草叶,发出一阵不大不小的动静。
那两个女子听见声响,一齐转首望来,一脸愕然地盯着她的方向。
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只淡淡抬步,便要转身归去。
走出数十步,沈卿婉忽觉鬓边一轻,伸手一摸,才知头上一支金簪不知何时滑落,竟不曾察觉。只得回身寻拾,顺着来路轻步折回。
回到刚才地方,寻见了簪子,又听那两个女子背对着她,在那里唧唧哝哝,鲁明玉道:“刚才那娘子是谁家的人?突然冒出来,怪吓人的。”
说着,嗤笑一声:“你可瞧见她身上那件灰鼠皮大氅,这围场之中,哪家贵女不是身披鹤氅、罩着孔雀毛、围裹狐裘。”
她旁边的那位姑娘想了想道:“好像是……孟相公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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