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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轻轻巧巧,语气中带着几分耐人寻味。
二伯娘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气得腮帮子微微鼓了起来,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攥,盯了她一眼道:“长辈说话,你这小辈随意插话!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听说你家本是七品官,如今犯了事,连乌纱帽都丢了,”
沈卿婉感受到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望过来,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她定了定神,并不被这话激怒,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和声道:“侄媳妇初来乍到,府里的规矩原是不懂的。若有什么说得不对的地方,还望二伯娘多多指教,可别恼坏了身子。”
她知晓对方的意图,想借她的出身奚落她,对方说的是实话,她也并无可辨驳的,若是她接了话,才是难解。
不若不回应,反倒叫她讨个没趣。
果然,二伯娘见她这从容,反倒眉毛上耸,却又不好反复提起。
坐在一旁的李氏见老二家受了这气,心里乐得开花,原想再多看几场戏。只是她心中念着事。便主动出声打圆场,当了回好人:“好了好了,都是自家人,哪来这么多闲话。菜都要凉了,快吃罢。”
筵席既散,杯盘狼藉渐收,各房人等依着规矩,次第告退。
沈卿婉随着众人缓步出了敬和堂。出了大门,众人各自朝自己的院落去,半途中,她遇见徐氏身边的常嬷嬷。
这一顿饭吃的她心里有许多疑惑。
她拉住常嬷嬷,去到人少的花园角落,问道:“常嬷嬷,你是府里的老人,也是打小跟着母亲身边的,有些事想必只有你最清楚。我瞧今日,那老太太对我们三房的人态度也很微妙,其中是有什么缘故吗?”
吃饭时,二房刁难,老太太分明可以出声阻止,她身为侯府的主心骨,谁能不听她的话,可她偏当做什么也没听见,跟个没事人一般,什么也不说,纵容着二房的恶行。
常嬷嬷掉过脸看了看她,又望了望四周无人,才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娘子原是聪慧人,想必也瞧出些端倪了。这事说起来,也是老夫人多年的心病。”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些,“当年老太太怀三爷那会儿,遇了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夜,血崩不止,险些就没了性命。
“自那以后,老夫人便总觉得三爷是索命的冤孽,打小儿就不待见他。
“后来三爷长大,不愿守着府里,一心要往外头闯,先去江南求学,后又外放做官,一年到头也难得回来一两回。”
“母子间聚少离多,那点情分便更加淡了。老太太本就不喜欢三爷,连带着夫人,还有郎君和姑娘,也热络不起来。”
末了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自老爷去了,老太太心里更没我们三房的位置,府里也常常视作外人一般,平日里能避就避,能远就远,不过是维持着表面的体面罢了。”
沈卿婉听得怔在当地,只觉得方才心中的困惑,此刻都有了着落。
“夫人在老太太跟前受了委屈,被二房奶奶挤兑得下不来台,多亏了娘子挺身而出,几句话便解了围。
“她素来是极好面子的人,今日这般狼狈被你瞧了去,心里必定是感到羞愧的。”
她顿了顿,又道:“往日里夫人对娘子严苛,也是被这府里的风气磨的,她所感受到的婆媳关系,皆来源于她和老太太之间。
“便将这份磋磨延续了下去,老奴也曾劝过一两句,要宽待儿媳,可一些思想上的痼疾,实在难以改变。
“如今经了这事,她想来也会明白,自家人原该彼此体谅,往后待娘子,必定会和缓许多。嫂子心地善良,万莫将往日的些许不快放在心上才好。”
“嬷嬷放心,我怎会与母亲真的计较。”沈卿婉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另想着:“老太太待她冷淡苛责,府里人瞧着风向也敢轻慢几分。
她受了那般多不公,从没想过分毫反抗,只懂得将满心的委屈憋在心里,默默忍受。可这委屈积得多了,总得有个去处,便不知不觉转嫁到了我身上,仿佛这样便能稍稍纾解她心头的郁结似的。
她反倒觉得那徐氏有几分可怜——身处困境却不知反抗,只敢向更弱者施压。
沈卿婉想到此处,心里暗暗道:可我偏不会这样。弱者若是只会欺凌更弱,不过是将这深宅里的凉薄循环往复罢了,我既看清了其中的症结,怎会再循着老路走?
为宽常嬷嬷的心,她正色道:“婆婆的难处,我懂,我也体谅。她不过是被这深宅的规矩磨平了棱角,被经年的委屈压弯了脊梁,才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我又何必与她计较?左右我断不会做那等‘以强凌弱、以怨报怨’的事,往后依旧待她恭敬,只守着自己的本心便是。”
常嬷嬷望着她沉静通透的侧脸,轻轻点了点头:“嫂子这般宽宏通透,倒是我多虑了。”
过了数十日的光景,到了霜降,气温骤降。前夜还是和风习习,次日一早,便刮起了凛冽的秋风,卷着枯叶簌簌落了满院,寒意直往人骨缝里钻。
孟玦刚下值归家,身上还穿着官服,他唤来红袖,问道:“前番从颍州带回来的那盒奇珍,你收在何处了?明日我要拿去送与恩师。”
孟玦口中的恩师,便是当今宰相曲嵩。
红袖想了一想道:“应是随着娘子的东西一并搁在东次间,我这就去寻。”正说着,后院传来一阵声音不小的响动,夹杂着高声议论,打破了庭院的静谧。
孟玦循声望去,只见后院中那株龙脑香树周遭,围了四五个花匠,手里捏着绳索、草帘,正围着树干打转,满脸为难。
这树比起在颍州时,瞧着像是两颗两模两样的树,仿佛一夜枯槁的老人。
见此情景,他向红袖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红袖回说:“郎君有所不知,这几日天儿冷了,这树一夜之间枯了一半,娘子怕树受了寒,特命花匠们来想办法呢。”
接着,一双眼睛从他的脸上滑到沈卿婉的脸上,又从她的脸上滑到他的脸上,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说起来,这龙脑香树原是郎君当初特意寻来送与娘子的。
“娘子素日里宝贝得紧,每日都要亲自过问浇水松土。”
孟玦闻言,目光掠过院中那抹纤细身影,却并未如红袖所想那般面露喜色,反倒有几分冷淡地自语道:“她确是很在乎这棵树,顾念着这树,怕是比顾念我还多些。”
一心只顾念着龙脑香树的沈卿婉,正凝眸望着那树,丝毫未注意到廊道上多了两人。
她眉宇间拢着轻愁,向花匠道:“师傅们,这树可有稳妥的御寒法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受冻。”
领头的花匠躬身回道:“回娘子,已经用覆上土护住树根,虽能保根基不受冻。只是这树喜暖怕冷,咱们这地界风烈,到了晚上,过个把月,枝桠难免还是要遭冻伤。
“而且如今才刚入秋,再过些时日寒冬降临,怕是更难挨。”
沈卿婉闻言,眉头蹙得更紧,追问道:“就没有更周全些的法子?既能挡风,又能保暖的?”
花匠摇了摇头,面露难色:“便是侥幸挨过冬天,到了早春,昼夜温差大,树皮经不住冷暖交替,定然会开裂。到那时,这香树的性命便难保全了。”
沈卿婉抚着那树,心中有些难过地想:难道南方的树到了北方,真的没有活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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