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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句落下,水榭中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一人道:“是杜少陵的《戏赠友二首》。虽是半句,但这字也不好接,勉强算过。”
沈卿婉缓缓松了口气。
沈熙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得意的神情凝固在脸上,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泼了一盆冷水。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卿婉,
怎么可能?!
还不等她回过神来,孟玦已悠然开口:“拙荆献丑了,不过既然拙荆已对完半联。
“而四姐这般推崇此令,我倒十分好奇,四姐的佳作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沈熙媛脸色霎时青白交错,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卿婉见她这副局促不安的模样,心头那点烦闷竟似被风吹散了些。她心中微动,微笑着向他注视。
他这是在替自己出气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沈熙媛定了定神,强装镇定地清了清嗓子,眼神慌乱地在湖面与周遭景致间打转,显然是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半句像样的诗句。
过了半晌,她才憋出一句:““我……解不出来。”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像是打开了闸门,越来越多的人低下头,掩着嘴偷笑。
笑得最坦然的,莫过于孟绾。
她本就对沈熙媛心存不满,此刻更是不客气地嗤笑出声,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清:“我当是什么才高八斗的人物,原来也不过如此。”
沈熙媛的脸腾地涨得通红,又由红转紫,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她想发作,却被众人嘲讽的目光逼得无从下手。
最终只能狠狠瞪了沈卿婉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沈卿婉站在原地,跟着众人笑了一会,只觉得浑身轻快。
她双手搭在栏杆上,阖了眼,任微风拂过眉眼,拂过鬓边碎发,享受着这一刻难得的宁静。
下一瞬,她猛地睁眼,警觉地向四周一扫——总觉得有什么人在暗处窥视,那目光如芒在背。
她目光逡巡一圈,侧首望去,只见殿中高台之上,斜倚着一位锦衣男子。那人墨发用玉簪松松绾着,眉梢眼角浸着三分漫不经心的风流意态。
他唇角噙着一抹轻佻的笑意,眼尾微微上挑,目光直白而放肆,落在她身上毫无避讳。与她对上眼神时,竟无半分被撞破的窘迫,反倒更添了几分露骨的打量。
沈卿婉心头掠过一丝莫名,蹙眉移开了视线。
半柱香后,宴席开筵。
花攒锦簇,歌舞吹弹,满堂喧阗。
亭中地面凿有蜿蜒小渠,清冽泉水潺潺流淌,渠上漂浮着精致的漆盘,盘中盛着各色糕点蜜饯,正是时下盛行的曲水流觞之趣。
沈卿婉吃了片刻,见孟玦鲜少动箸,心中了然。他在家时也是这样,明明喜欢甜食,却从不肯多拈,大约是怕人知道堂堂孟官人竟有小童般的嗜好,故而人前从不表露。
于是,待那漆盘漂到近前,她便顺手拈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孟玦碟中,轻声道:“这桂花糕清甜不腻,吃着爽口,不易上火。”
说着又夹了一块玫瑰酥,“这个配茶正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往孟玦碟中添着甜食,豆沙糕、杏仁酪、藕粉圆子……不过片刻,孟玦面前的白瓷碟便堆得如同小山。
沈卿婉正欲再夹一块糯米糍,忽觉周遭静了些许。抬眼一望,才发现不少宾客正若有若无地往这边觑着,眼神里带着几分暧昧的笑意。
她这才恍然醒悟,不好意思地垂下头,耳根微微发热。正窘迫间,却见孟玦已慢条斯理地拈起一块桂花糕,细细品尝起来。
坐在他们身后的孟绾,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手中的银箸都顿了顿。她自幼与兄长一同长大,从不曾见他吃过甜食。
可此刻,兄长不仅没有推辞,反而将嫂子夹来的糕点一一入口,眉宇间不见半分不耐,竟还将大半碟都吃了个精光,看得她满心诧异。
沈卿婉瞧着他吃东西的模样,心头竟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唇边不觉漾开笑意。
那笑意却在下一瞬僵住——那道令人不适的目光,又来了。
她侧过脸去,仍是先前那高台上的锦衣郎君。
他的目光就像黏腻的蛛网,叫人泛着恶心。
沈卿婉心头一阵反感,眉头不自觉地紧紧蹙起,眼底掠过一丝厌色。没有再回头,而是迅速垂下眼睑,将目光落在面前的甜点上,刻意避开了那道令人不适的注视。
宴席终了,郎君们三三两两聚在殿外,或对弈品茗,或投壶射覆,笑语喧哗。女娘们大多聚在一处吟诗作对,或说着家长里短。
沈卿婉既不擅吟诗,也不喜说闲话,便循着廊下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携着含香往府中花园走去。
园中风光正好,小径两旁遍植奇花异草。山茶开得如火如荼,海棠垂丝如醉,空气中浮动着清润的草木气息,沁人心脾。
绕过几重假山,一片绚烂的牡丹园豁然映入眼帘。姚黄魏紫开得轰轰烈烈,层层叠叠的花瓣饱满丰腴,像晕染开的胭脂,雍容华贵,引得蜂蝶翩跹。
她驻步观赏,正看得出神,忽见一位着青布衣裳的嬷嬷提着水桶走来,正给花儿浇水。
沈卿婉上前道:“这位嬷嬷将花圃打理得真好,花团锦簇的。我闻这花香清绝,想要讨些花瓣,不知能否允我捡拾少许?”
嬷嬷闻言抬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带着几分诧异:“娘子真是客气。旁人来园里,都想着折几枝开得正好的回去簪花,或是回去插瓶。娘子倒好,偏要这没人要的落瓣?”
沈卿婉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脚边一片沾着晨露的粉白花瓣上,轻声道:“嬷嬷您看,这枝头的牡丹开得这般娇艳,自然该供人驻足欣赏,折了岂不可惜?
“可这些掉落的花瓣,若无人问津,便只能零落成泥,未免可惜。
“若能将它们收集起来,制成香膏或是香丸,便能将这份馥郁长久留存,往后焚香时,旁人闻到这香气,便也算不负它们的风华了。”
她语气平淡,只带着几分对自然之物的怜惜。
那嬷嬷听了,眼中的诧异渐渐化为赞许,笑着点头:“寻常人只爱盛放的繁华,却不知落瓣也有落瓣的用处。你且等着,老奴这就去寻个篮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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