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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问话,她应该要答,也可以回答吧。苏无苔想。
“那天晚上,孔嬷嬷摇醒我。”
苏无苔声音细弱,像堂屋里不断试探,想要涌入灶房的黑暗,掐衣襟的手半点不曾松。
从赵抚衡怀里抬头,她缓缓抬眸看赵抚衡,望住他的眼睛,说:
“那天晚上,孔嬷嬷叫我起身到堂屋,她点一个很小很小的灯,小得连她的脸都照不亮,黑黢黢融成一团。
她塞给我一双纸糊的黑鞋,让我套手上,然后跪下,用纸鞋走路。
从门槛开始,鞋跟抵着鞋尖,交替向前,一步一步,孔嬷嬷在一旁跟着走,没有一丁点声音,她太高了,灯光又小,我什么都看不见,就看到手上的纸鞋旁边走着一双脚。
纸鞋一直走到牌位正下方,孔嬷嬷蹲下来,看到右鞋尖正好严丝合缝抵到墙。
她就那么蹲着,我跪着,她蹲了好久,侧脸黑糊糊,不声不响,非常可怕,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说‘走到头了。’,然后就起身,无声无息地走了。
她没叫起,我不敢起,在堂屋跪了一夜,那一夜特别安静,特别冷,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就觉得身边有好多脚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事后,孔嬷嬷没有解释,她不跟苏无苔说话,所以那一夜成了苏无苔的梦魇,不知道那究竟是在做什么,只知道堂屋可怕,黑暗,死寂,数不清的脚在身边无声行走。
赵抚衡听着她讲述,呼吸跟随她语调凝滞,沉闷,直到她讲完,才收紧怀抱,深深吁气。
他第一次听她讲么多话,讲得如此清楚,孔嬷嬷都死七年了,她的记忆如此清晰,似乎事情就发生在昨夜。
赵抚衡瞬间了然:这么多年无苔一直浸泡在恐惧里,那一夜不断在她心里重演,她困在那里,找不到出路,一点风吹草动,就坠回噩梦。
赵抚衡并非全知,他收拢膝盖,将苏无苔抱到与她平视,尝试着跟她解释:“那双纸鞋,应该就是寿鞋,是人死后穿着入殓所用。让纸鞋从门槛走到牌位下面,约摸是代表从活人走向已故祖先,孔嬷嬷应当是在测试她是否快要穿上寿鞋去见祖先,也即快要死了,所以她刻意放轻脚步,不让神灵听到她的脚步声,你说鞋尖恰巧抵到墙,就代表验证的结果是死期将至,所以孔嬷嬷才会说走到头了。”
不疾不徐的语声,在堂屋与灶房间回荡,近似一种涤荡。
苏无苔掐紧衣襟的手有那么一霎的泄力,她眼睛睁得极圆,专注看赵抚衡的脸,努力理解他的意思,将他的话与记忆重叠,用他的语言解读当时的情景。
半晌后,她缓缓眨眼,用力点头,说:“你说得对,孔嬷嬷很快就死了。”
她眼中的恐惧散去大半,想来是明白那事与她无关,赵抚衡长出一口气,环臂将她抱紧,交颈在她耳畔,盖棺定论:“所以是她走到头了,而你现在走到孤身边,你想要的孤都给——”
“那我可以再问一件事吗?”苏无苔贴着他侧脸,问。
她主动沟通,赵抚衡自然欢喜,甜言蜜语暂且放下,他点头:“好,你说。”
“那晚过后,孔嬷嬷剪了我的头发和指甲,塞到一个泥娃娃肚子里,还在泥娃娃身上刻了奇怪的……”
停下想了想,苏无苔现在识字了,她高兴地挣开赵抚衡的交颈相拥,手指轻轻放到他胸口,直视他的眼睛,说:“刻了一些字,然后将娃娃埋进土里,这又是在做什么呢?”
苏无苔满心期待,以为答案会像刚才一样,与她无关,没想到赵抚衡听了眼神骤冷,眉峰高企,下颌紧绷,一把将苏无苔重新摁进颈窝,一声混着怒意与心疼的冷“哼”,落到苏无苔发顶。
王爷生气了?
苏无苔一下子不知所措,为什么?王爷为什么生气?
苏无苔不解。
赵抚衡却已经因孔嬷嬷的恶毒震怒,只恨不能将她刨出来戮尸!
头发指甲,人之精魂所在,赵抚衡出身宫廷,宫中严禁的厌胜之术,个中阴险他一清二楚,而取头发指甲,再捏泥胎刻生辰,毫无疑问,这是孔嬷嬷阴损歹毒的借命之法。
虐.待幼童不够,居然还妄想借寿,在纸鞋验寿之后,又企图用无苔的命给她续命,简直作恶多端,天理难容。
赵抚衡气愤已极,苏无苔却一脸茫然,捂在赵抚衡颈窝的脸,尝试拔,却拔不出来。
“你知道吗?”苏无苔瓮声瓮气地问。
赵抚衡虎躯一震,不知道如何解释这恶毒的迫害。
苏无苔趁势仰起脸,见他虽然生气,看她的目光还是温柔,似乎不是冲她发作,胆子一下子肥硕,脸上满是对未知的渴望,问,“告诉我嘛,我想知道。”
她无意识撒娇,眸光璀璨,对这个会为她解惑、给她安全与温暖的男人充满期待。
可她越是这般,赵抚衡就越是难以启齿,她已经来到他身边,与过去一刀两断,从前的阴影不能再次降落到她身上,过去的鬼魅不能再沾染她分毫。
赵抚衡黯然不语,苏无苔感觉到他的拒绝,笑容微微僵硬,再看看自己坐在他腿上,捏着他衣襟晃,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过分,松手跳起来——又被赵抚衡压回,压进怀。
“孤在想那泥娃娃身上,刻的就是你的生辰。”赵抚衡思绪飞转,略过不可言说的阴诡,转而捏她鼻尖,亲昵道:“可惜无苔小傻瓜当时不识字,应该记不清了。”
“我记得!”苏无苔双膝一顶,在赵抚衡怀里蹦跶,赵抚衡胃袋抽搐,罕见的别过脸捂嘴。
“嘿嘿嘿,我记得很清楚!”苏无苔骄傲地扬下巴。
赵抚衡听了,心中一动,腹胀压回去,扶苏无苔起身,从灶膛里抽出一根柴火棍,甩灭火苗,让苏无苔握住,他再覆上苏无苔的手,带她苏无苔当场就地书写。
他一直教苏无苔写字,熟悉她肌肉牵引代表的运笔方向,掌心贴合苏无苔手背,预备在她回忆滞涩的时候,为她抓紧她微弱的记忆。
苏无苔识字不太多,与其说是写,不若说是画,记忆中的泥娃娃不断闪现,在赵抚衡时不时彷如预判般的辅助下,两只手在灶膛边,呲呲移动柴火棍。
黑炭如墨,苏无苔的字画残缺不齐,但赵抚衡一眼补全缺笔,认出确切时间——武德十二年五月初九。
旋即,他僵硬原地,温柔贴合苏无苔手背的右手,几成抓握,指骨泛白。
“嘶——”苏无苔疼得抽手,却根本抽不动。
粗糙锋利的柴火棍透过赵抚衡的力道,如刀一般撕开她掌心,扎进皮肉,她忍痛扭回头问赵抚衡:“你怎么了?生辰又是什么?”
苏无苔手心手背剧痛,倒抽凉气,赵抚衡却浑然不觉,整个人仿若泥塑定格。
静止不动的画面底下,赵抚衡双目死死盯住地上的日期,血液凉透、凝固,又轰然冲上耳膜,记忆呼啸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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