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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她赶紧抓了把木勺儿,提起炉边一个黑釉长颈汤瓶,往陶釜里添了些水,搅一搅,继续煮着。
又拿了个粗瓷碗,倒了一碗水,用手端了,往外走。
推开门,扑面都是清凉的水汽,好大的雾!
脑子一下清醒过来。
她蹲到台矶上,将碗放到脚边,开始揩牙。
刷了两下,脸就皱成了苦瓜。
这刷牙子是马尾毛做的,嵌在竹条上,很是便宜,走街串巷的货郎才卖两文钱,却忒硬。
牙粉也涩得很。用柳枝、槐枝、桑枝煎水熬的膏,加了姜汁、细辛、芎末,苦不堪言。
等她有了钱,就去买个马鬃毛的,那个软些。
正想着,一个头戴顶巾,蓄着须,穿皂色短褐、青色行缠的身影从雾气里走来,两只手揣在袖中,哼着不着调的曲儿,看见她,笑眯眯道,“三姐儿揩牙哪!”
陈鸢瞧见爹那袖子,就知道准有好东西。
她“咕嘟咕嘟”漱了口,将水吐进瓦盆里,不紧不慢蹭到爹跟前,仰头,脆生生道,“爹。”
“哎,今儿起恁早。”
爹身上带着夜里的湿气,摸摸她乱糟糟的丫髻,伸出手,掌心里一块儿焦黄的饴糖,他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别叫雁姐儿、鸾姐儿瞧见。”
陈鸢在裤上蹭了手,捡起糖塞进嘴里,有些粘牙,甜味儿淡淡的,一股发芽的麦子清香,“哪来的糖?”
“昨晚上打牌,赢的。”爹得意道。
陈父往屋里走,陈鸢亦步亦趋跟在爹屁股后头,腮帮子鼓出一边儿,使劲嚼那粘牙的饴糖。
“爹,我想吃张家胡饼店的宽焦,娘今儿要考我做酸馅呢!若是做不出,准又要挨罚,我还得上大佛寺买个酸馅尝尝才好做呢!”
陈父正舀了一碗饧粥,一边吹热气一边喝,嘴里发出“呲溜”“呲溜”的声音,听了陈鸢的话,他往掀起的门帘子外头看了一眼,偷偷摸摸从衣襟里摸出来一串铜子儿。
陈鸢忙凑近爹。
陈父龇牙心疼,慢吞吞捋下来五个。
陈鸢急得踮脚,“爹——金梁街上新开了一家南食脚店,是杭州来的呢!他们家的灌浆馒头、薄皮春茧包子,鱼兜杂合粉、灌爊大骨都很出名——好多人吃!我还没尝过呢——”
陈父瞪她,“你怎比相公府上那只拂菻狗儿还馋!”
“爹也不想我告诉娘你藏私房钱罢?”
“好你个小妮!亏我白疼你!”
“我想吃嘛爹——爹——”
陈父拿她没辙,只得又捋下来五个铜钱,满脸肉疼,“给,可不敢告诉你娘。”
陈鸢一只手抓起一把钱,眼睛笑成了月牙儿,“嗯!娘叫爹上庙里挑两担苦水洗衣裳!”
她高兴极了,胡乱擦了两把脸就跑出门去,爹在后头喊,“头也不梳!”
“回来再篦!”
她一蹦一跳,随意摸了摸头上两个丫髻,娘绑头发出了名的紧,丫髻还好好的,不碍事。
这几日顿顿都吃娘顺回来的粟米粥和稠饧,连麦糕也只吃了一回。嘴里没滋没味儿。
昨儿隔壁玉姐儿吃宽焦,油炸得脆脆的,香气直飘到他们屋里来,她咽了好一阵口水。
可要说他们家穷得揭不开锅了吧,倒也没有。
如今日子比往年在庄子上种地的时候可要好多了。
爹、娘的月例是五百文,加起来,每月就能有一贯的进项。
要是逢年过节、府上有了喜事儿,还能额外得赏钱。
光是年节那一阵子,娘就得了一串钱的赏银哪。
再加上他们住的是府里的下人房,在东京城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不必付赁屋费,平日吃食,娘也千方百计从府上厨房省下来。
一年下来,娘藏钱的黑漆小匣里已经有满满一匣子铜钱了。
陈鸢偷偷数过,足有十贯!
她咋舌,娘可真是闷声干大事的人!
十贯钱虽不够相公府上一顿饭的花销,却够金梁街市井人家付两年赁屋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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