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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的士兵已是瞠目结舌,副将耐下性子,好言相劝:“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劫的,这……这是和亲的公主啊!已经许给人家慕容部了的。”
“你见过这么小嫁人的吗?”
“再小,也是陛下拿好主意了的。天底下远离家乡的人多了是了,殿下何必这样小题大做!”
魏轻可不是一个容易被说服的人,咬紧了牙:“她一个中原长大的丫头,才十岁,放草原上,不说水土不服感染瘟疫,便说那些连羊都能叼走的老鹰,漫天盘旋,虎视眈眈,她又不似草原小孩知道如何躲避,何尝叼不走她?这可不是远离家乡那么简单的事情,分明是杀人!你们这是在杀人!”
场面越发局促,越发紧张,副将还是不放人,魏轻居然抽出了腰上的佩刀,将锋利的薄刃对准他的颈子抵上去,副将吓得仰着脖子往后退,再看魏轻,脸上无忧无喜,无风无浪,只有磐石一样坚定的决心。今天这个人他是非带走不可了。副将对着少年忧黯的眸子,心头一抖,顿觉悲凉:“何必呢,您落不着好,说不准……说不准就把自己搭进去了。”
“无论如何,做哥哥总是心疼妹妹的,小王得把她带走,至于回去以后,陛下要杀要剐,那是我自己的事,是我该受的。但是,如果是长官不肯放人,小王只能说,你这个人我必杀了泄愤,劫和亲的公主有代价,杀个顶撞我的九品小武官总没事吧?您尽职尽责,却有谁因为这一点来追究呢?长官就是挣个养家钱,把命搭进去,不值。那三个字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何必呢?”
小士官偷偷拉住礼珠的胳膊,想把她从魏轻手里抽出来,她哇一声哭出来,魏轻反应过来,一记窝心脚踹过去,刀就往人家脑袋上指去了。小士官也哇一声哭出来:“没得闹出人命来啊!不值当!”
魏轻缓缓放下佩刀,环顾一圈,目光就跟要吃人一样可怕。
闹成这样了,副将当然放行,由着两人消失在北地鬼脸一样灰沙弥漫的荒漠里。那个小女孩受了惊吓,慌慌张张的,却是一脸呆滞,一滴泪也没有,没有感恩,没有欢喜,难道为了这么个无情无义的小丫头把命搭进去就值得了?
走到城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天边的月亮又大又圆,城里的各类花草都在一整日的烈日暴晒下歪着脑袋,疾风吹来,魏轻微微喘了口气。两人是扮做一对平民兄妹踏上归途的,有一日下了马车,魏轻带着她去城里吃东西,也好休整休整。他手里撕着胡饼,泡了羊汤往嘴里塞,古老惨败的城池里荡着女人悲壮的歌声:
“为石郎我岂能把名节毁丧,怕的是泄了气节遗臭名儿长
都只为那孙秀猖狂无状,他那里强邀奴借此思量。
奴虽是边塞女早明志向,岂与那无耻徒共论短长。
罢、罢、罢,效杜鹃啼血喉,女儿清气贯九州。
绿珠一片冰心在,岂肯秽羽落渠沟。
谢石郎情深意厚,拼将一死报知州。
为石郎殉节在金谷园口——”
他听得心上一热,十分动容。再看看礼珠,木呆呆的,愣头磕脑,恍若一个无心之人,只有一个挖空了的身体可以动弹。魏轻叫她,不理,魏轻喊她,不应,拽一下手臂就跟着走两步,跟个提线木偶似的。魏轻吓了一跳,还以为她彻底吓疯了吓傻了。他撕了一块胡饼递给她,礼珠狼吞虎咽吃起来了,他才道,没疯,没傻,还会吃东西呢,吃得还挺香的。
歌声还在唱,又一遍回响:
“为石郎殉节在金谷园口——”
乐声冷清,哭声隐隐起了,女人哀嚎道,“小女子不似绿珠为郎把命丧,今世贪生无颜见您家爹娘,盼来世投作家奴烧火又做饭。”听得人肝肠寸断。魏轻不免嗟叹,把这凄凉的故事说给礼珠听,西晋曾有一位巨富名为石崇,大奸臣看上了他多才多艺的美妾绿珠,石崇就是不给,被人害死。当武士来抓人时,石崇对绿珠叹息:“我今为尔得罪。”绿珠哭着答道:“当效死于君前。”说完便坠楼而死。石崇随后被押赴东市处斩。
魏轻笑笑:“我若为妹妹而死,你也不必像绿珠这么傻,到时为我跳楼寻死的……我为你去死,你为我哭两场,就算公平了。若真有那么一天,你到我坟前哭两声给我听就是了。”
礼珠仍是一脸呆样,嗯嗯两声,心不在焉。
魏轻刹住了脚,像座愚公移不走的山,笔直地站在冷风中。他把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其实是想撒开的,却攥得更紧了。礼珠喊了两声痛,他忽然觉得她平日里亲切可爱的眼睛鼻子都变了样,冰冷刺骨。她的冷漠,她的理所应当,变作一把淬着寒光的凶器,把他捅得皮破肉烂、体无完肤,哪怕她对他又打又骂也好呀!骂他来得那样晚,骂他没有发现这个阴森的和亲计划。可他看看她,还是一样的无甚表情。她不哭不闹,比哭了闹了还厉害。
他违背皇命父命救她回去,肯定是免不了一死了。这些日子他极力忍耐,绷得筋骨欲碎,才彻底接受了这个命运,想好了未来的打算:回去把她安置好,自己坦荡赴死,换她这条小命。他想着,只要妹妹在他死后能撕心裂肺哭一遭,假模假样地寻死觅活一段日子,此后该淡忘便淡忘,他这个做哥哥的也死可瞑目,甘愿了。
再看看她,全无心肝一样。
已入三伏,走大道是真的能把人活活晒脱皮脱水晒死的,于是他择了一条临水的路,一半时间靠马力行走,一半时间坐船,路上耗得时间久了点,但身子会好受很多。当然,他也得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如何应对后事,把人救下来是不难的,如何保住才难。到了如此地步他还在替她作打算,这个人却还是维持小白眼狼一样的做派,所以他板着脸把她拉上马车,又烦躁地把她拽到船上。
高昂的水声从湖面上传来,夜风阵阵,阴风阵阵,另一只船上离人在弹奏古琴,曲调冷凄,弦声紧绷,重重复复地弹着一样的谱子,恍若索命的丧钟。
他没忍住踹了踹她的鞋履:“宝鸢,你说哥哥今天要是一不小心掉进河里淹死了,你会难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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