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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珩那具紧绷得随时准备暴起杀人的身躯在感受到指间传来的温软触感时周身的戾气奇迹般地散去了大半,他反客为主地收紧五指将苏绾的手牢牢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力道大得恨不得将两人的骨血都揉碎在一起,随后他冷冷地扫了谢无咎一眼便牵着苏绾的手头也不回地率先迈向那扇翻涌着灰败雾气的石门。
跨过青铜门槛的那一刻,头顶那片荒原的夜色被一层厚重的铅灰色阴霾隔绝在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陈年线香与草药渣子酵后的酸腐气味,熏得人直想屏住呼吸。
呈现在众人眼前的并非什么仙家秘境,而是一座阶级分明得近乎残酷的巨大城池,整座城依托着一座陡峭的黑石高山顺势而建,被厚重的青砖高墙强行切割成上下九层,越往高处去,楼阁便修缮得愈富丽堂皇,飞檐翘角上甚至悬挂着能自行聚拢元气的风铃,将半空中本就稀薄的灵雾尽数吸纳过去。
最底层的街道狭窄阴暗,两旁尽是些用碎石和烂泥糊成的矮屋,连头顶的天光都被第二层那伸出来的宽大回廊遮挡得严严实实,地面上铺着的青石板早就磨损得凹凸不平,坑洼里积着不知是雨水还是馊的泔水,踩上去便溅起一片浑浊的泥浆。
街道正中央每隔百十步便矗立着一面丈余高的黑色石碑,碑面上闪烁着密密麻麻的金光小字,那些字迹像是活物般在石面上上下滚走,不断变动着排位与等阶,最上方以朱红丹砂勾勒出三个硕大的甲等名讳,而最下方那些如蝇头小楷般的丁等名字,则正以肉眼可见的度变得灰暗惨淡,直至彻底从石碑上剥落消失。
“这便是周太衡口中对天下人一视同仁的新纪元,倒是比咱们鬼域的十八层地狱还要讲究个尊卑有序。”
无心收起了手里那把画满骷髅的折扇,用扇骨挑起旁边屋檐下垂落的一根黑的蛛丝,狭长的狐狸眼里那点戏谑的笑意已经彻底冷了下去,只剩下看透世情后的讥诮。
苏景行提着长枪走在苏绾左侧,目光扫过街边那些步履蹒跚的行人,常年统领兵马的直觉让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握枪的手指,指关节在粗糙的枪杆上磨出沙沙的轻响。
“这些人身上的气息不对,明明都是已经筑基甚至结丹的修士,走起路来却连凡间花甲之年的老人都不如,脚步虚浮,中气亏损,像是被人活生生抽干了底子。”
苏景行顺着街道往前看去,只见前方的十字路口处排着一条蜿蜒数百长的长队,队伍里尽是些穿着粗布麻衣的寒门修士,个个面黄肌瘦,双眼深陷在眼眶里,却依旧死死盯着队伍最前方那座由天道阁护卫把守的高台,生怕有人插队抢了自己的位置。
那高台之上摆放着数十面磨盘大小的青铜阵盘,阵盘表面雕刻着繁复的饿鬼吞食图腾,每个排到跟前的低阶修士都毫不犹豫地卷起袖子,将自己枯瘦的手掌贴在阵盘中央的凹槽里,任由那阵盘上的图腾亮起刺目的血光。
苏绾停下脚步,站在一处屋檐的阴影里,眉心处那朵青莲印记再次泛起幽微的冷光,天心镜眼的堪破之力顺着她的视线无声地铺展开来,将那座高台之下的真实景象剖析得一清二楚。
那些青铜阵盘根本不是什么测试天赋与修为的考量之物,阵盘底部伸出了成百上千条半透明的暗红触手,正穿透厚重的青石板,牢牢扎根在地下那套纵横交错的庞大管网之中。
每一个低阶修士将手贴上去的时候,他们丹田灵府里好不容易修炼积攒的真元,便被那阵盘以一种极其霸道而隐蔽的方式强行剥离出来,化作一丝丝纯净的灵力细流,顺着地下那些刻满聚灵符文的管道,源源不断地朝着上方那八层富丽堂皇的富贵乡奔涌而去。
而高台旁边的石碑上,随着这些修士交出的灵力越多,他们名字后头跟着的所谓贡献点便向上跳动几分,这虚无缥缈的数字,就是周太衡用来吊着这群冤魂的唯一胡萝卜。
“真是好一出偷天换日的买卖,用底层骨血去填上层的酒池肉林,这天道阁的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我脸上来了。”
谢无咎腰间挂着的白玉酒壶没再出一丝声响,这位向来散漫不羁的散修少主此刻收起了脸上所有吊儿郎当的笑意,那双清朗的桃花眼落在高台之上,右手无意识地扣住了剑柄,指腹在粗糙的鲛人皮鞘上来回摩擦着。
队伍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看面相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剑修在阵盘前晃了晃,贴在凹槽里的手掌还没来得及撤回来,整个人便如同一截枯木般直挺挺地向后栽倒过去,白干裂的嘴唇里吐出半口带着泡沫的酸水,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近于无。
旁边排队的修士非但没有人伸手去扶一把,反而像是躲避瘟疫般向后退开半步,生怕这死人晦气沾到自己身上,耽误了向天道阁缴纳灵力换取前程的吉时。
高台两旁立着的两名身着月白长袍的天道阁护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其中一人熟练地走上前去,用手里握着的包铁棍棒拨了拨那年轻剑修的脸颊,确认这人丹田已经彻底枯竭、再榨不出半点油水后,便像拖拽一条死狗般拽住那剑修的脚踝,任由他的脑袋在粗糙的青石板上磕碰出沉闷的声响,一路朝着小巷深处的化尸坑拖去。
一道凌厉至极的黑色剑气毫无征兆地从阴影里贴地卷出,只听得噗嗤两声利刃入肉的闷响,那名拖拽尸体的天道阁护卫还没反应过来,两只脚踝便被剑气齐根斩断,整个人哀嚎着栽倒在自己淌出的血泊里。
夜珩从苏绾身侧往前迈出一步,宽大的黑色披风随着他的动作向后扬起,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浓稠得化不开的墨色业火,太阿剑的剑身从鞘中滑出一截,森寒的剑光将周遭昏暗的街道照得一片惨白。
“绾绾,你看清楚了么,这就是你非要留着性命让他们自己撞南墙的天下人。”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苏绾,握着剑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冷得像是从极北冰原的冰窟窿里刮出来的寒风,每一个字都带着要将这方天地彻底撕碎的血腥气。
“全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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