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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国公府在长安城中极显贵,却没有世家府邸那种绵延几代的从容。它新,亮,规矩森严,像一座从宫墙里伸出来的宅子。府中来往的不是清客名士,多是内侍旧人、禁军使者和替人递密信的小吏。
宫里用人,尤其是近御前的人,向来不会挑太难看的。
贵人日夜所见,茶汤、衣履、诏令、药盏,都从这些人手里过。面目太粗鄙,声音太刺耳,走路太难看,都是罪过。所以能在宫中爬到近前的内侍,大多有几分齐整体面。高成自己也算相貌端正,年轻时眉眼清秀,才被挑入内廷。
可程元振不同。
高成第一次见程元振时,就觉得这人像一件养在宫灯下的妖物。
他生得太白,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眉眼却极浓,眼尾微微上挑,唇色浅淡,笑起来时有种近乎温柔的艳气。若只看面容,他甚至不像一个年过而立的内侍,倒像旧画里走出来的贵公子,只是那副皮囊底下没有少年人的热,只有久居宫禁后养出来的阴凉。
他行止也雅。
端茶、拂袖、落座,说话时唇角带笑,声音不高,字字都像在软处落下。可高成每回看见他,都觉得背后冷。
宫里好看的人不少,程元振却是独一份。
旁人的好看,是为了让贵人看着舒心。
程元振的好看,像是为了让人忘记他手上有刀。
程元振称疾在府,府门却没有多少病气。高成入内时,他正坐在暖阁中,披着一件玄色外袍,手边放着药碗。
玄色压在他身上,衬得那张脸越白。暖阁里烧着炭,窗纸被熏出一层淡淡的黄,他却仍像没有沾上半点烟火气。手腕从袖中露出一截,瘦而洁,指节修长,轻轻搭在药碗边。
药气很淡,像是特意熬给外人闻的。
高成垂眼扫过那碗药,心里冷笑。
程元振这样的人,就算真病了,也要病得比旁人体面三分。
程元振看见高成,笑了一下。
那笑意温和,眉眼低垂,像极了昔年紫宸殿中最懂规矩的近侍。
高成心里却只浮出两个字。
妖孽。
程元振道:“高内侍一早登门,看来宫中不安宁。”
高成行礼。
“程国公,圣人口谕。”
程元振放下药碗,起身听旨。
高成道:“圣人说,程国公既称沈昭旧案不可轻动,想必当年所据甚明。凡永安八年沈昭案中,经国公府参详之沈昭父女私札、进奏院残卷、摘语底册,三日内封呈御前。勿缺,勿毁。”
程元振脸上的笑意没有变,他抬眼时,高成忽然觉得暖阁里的炭火暗了一些。
他生得太白,太静,虽已中年,脸上却少有松弛之态。宫中岁月没有把他磨老,只把他磨得更单薄。像一幅旧绢上的美人,被烟熏久了,颜色淡下去,却仍旧阴阴地看着人。
“圣人疑臣?”
高成垂眼:“圣人要看原札。”
程元振看了他片刻:“原札多有火损,恐污圣目。”
高成道:“圣人说,火损也要看。”
程元振慢慢笑了:“既是圣人要看,臣自然呈上。”
高成道:“圣人还说,程国公既称疾,三日之内不必入宫,也不必再递表。好生养病。”
这一次,程元振眼底终于沉了一点。
“臣谢恩。”
高成走后,暖阁里安静下来。
程元振将药碗推远。
一旁旧仆低声道:“十郎,真要呈?”
程元振淡淡道:“圣人已经知道小匣在我这里。不呈,便是欺君。”
“那呈哪些?”
程元振看向窗外。
“呈他该看见的。”
旧仆低头:“若圣人要看全?”
程元振笑了一下。
“圣人看过全吗?”
这话一出,暖阁里再没人敢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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