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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天海中阁（第3页）

&esp;&esp;天上笑道：“若真有足够的定正之臣入阁，这天海间又岂会容得下我？我自有我的下场。我身死神殒之日，即是这天海中阁动转之时。此后，合这‘定正之规’的人也会应我灵愿，逐一应点入阁中，分得无等境的神力，由他们长久镇治九天四海，持恒以往。”

&esp;&esp;丹悬真君问：“那倘或在你身死神殒之后，这‘天海中阁’也不能持久，九天四海依旧崩析，那又如何是好？”

&esp;&esp;天上道：“那就证明，万物如如，我与先圣天祖帝也是一样的。我的所愿所求，也不过如此。我也不外如是。”

&esp;&esp;丹悬真君不解地说：“那这一切回归混沌，化作太虚灵流，重毓寰界，你这所作所为岂不尽无意义吗？”

&esp;&esp;天上淡淡笑了两声，接着又杳然一叹。

&esp;&esp;那一声叹息，竟似从他身体深深处吐出了一团光艳，那光艳渐白，悬停在丹悬真君身前，徐徐凝作一道人影，依旧长身玉立，像一朵松软蓬茸的云雾，又似一簇熊熊燃烧的白火。

&esp;&esp;他低头谛视着丹悬真君，缓缓抬手，以擘指点住丹悬真君的眉心，漠漠含笑而答：“怎么会尽无意义？大千万类，各有所求所望，才有无尽尘坱、无尽世相。蜂蛾力固也好，蚍蜉撼树也罢，我也不过是它们的其中之一。空无意义，仍复往之，此乃意义所在……”

&esp;&esp;这话犹如撞得一记重钟，在秦恕耳边回响不绝。

&esp;&esp;秦恕看着那一抹白影与丹悬真君融为一体，浑身浴于一片金辉中，尔后，徐徐转过身来，却仍是阿渊的面容。他神情悲悯地看向秦恕，犹如大佛高仙的寂静相，眼底冷光凛凛，脸上却一丝波澜也无，蒙着一种柔和的冷漠之色。

&esp;&esp;秦恕与他对望着，颤声道：“你给我看这些是何用意？阿渊，我不明白。”

&esp;&esp;阿渊静声道：“真正的九境同天，四海归一。我以为你会明白的。”他一面说，一面向秦恕走来，临到身前，一手攀住秦恕肩头。阿渊张了张口，像要说什么，最终却没说出一个字。

&esp;&esp;秦恕定定看着他，那被光华照彻的一张脸，白得几乎化进虚无之中。

&esp;&esp;秦恕问：“你是甚么时候开始决定这样做的？”

&esp;&esp;阿渊没有回答，只徐徐闭起眼。秦恕看着他身边耀目的华光，随着他眼帘落下，也都一并暗下了。

&esp;&esp;两人置身于一片无尽混沌中。

&esp;&esp;阿渊的声音如清泉般在他耳边淌过，泠泠地说：“登高天之后，我在陆洲走了一遍，见邪水依旧漫地而生，十方黎庶仍受戕害……”随着他口中吐出的一字一句，那陆洲所见种种景象，都在秦恕身周，纷纷重现。

&esp;&esp;大城尸累如山，遍野血流漂杵。

&esp;&esp;秦恕心中剧震，他往后退了一步，忽觉鞋脚微湿，低头一看，邪水正从地缝中流出，逶迤漫衍。那邪水俱烝，又生邪瘴，一转眼间，草树皆生毒根，虺螫漫地而行。千里万方，满目疮痍。

&esp;&esp;陆洲黎庶受食邪水，历尽邪病异疾之苦，那病景一重接一重，尽在秦恕身周复演着。

&esp;&esp;他看见地面一片赤色蠕蠕在动，定眼一瞧，竟是数百人脊生腐肉脓疮，匍匐跟前；继而又见身旁有一众人等，如群蚁排衙，肠脏漏脱于腹洞下，引得鸦鹫来食；再或见众人浑身油亮骠肿，止不住地吐着浊血黑水，直到浑身皮肤蔫下，像晒皱的橘皮。

&esp;&esp;阿渊眇眇一身，玉立于一片片血肉模糊的惨景中，始终夷然不动，他既似悲悯，又似冷漠地瞧着这一切。

&esp;&esp;他声音更似浸过冰水一般，说着：“我在踏入无等境通明殿的一霎，如得天授。我明白了，这十方一切，并不能因我一人登高天之位而变好。这么多丑类恶物，生非作歹；这么多所谓贵仙重神，居高位而不尽其诚……要让这九天四海、五湖四渎有一个长世安定，只我一个人不够。”

&esp;&esp;忽然间，万千灵流直涌秦恕心间，激得人一阵阵颤栗。

&esp;&esp;秦恕大叫一声：“阿渊！”他用尽力向前伸手，往阿渊脸上一够。

&esp;&esp;阿渊仿佛与之灵犀相触，微微一笑，只默默地闭上了眼，任秦恕指腹碰在他脸庞上，在顺着他眉眼、鼻梁和唇颊上一点点逡巡抚摩而过。

&esp;&esp;秦恕双目失明之后，许久没见过他了。那指尖从阿渊脸上一点点描摹，他好似想仔细确定一下，这人是否与从前一样，一点未变……

&esp;&esp;一霎间，阿渊的另一重记忆，跑马观花一般在他脑海中过去，飞快闪回着，似一颗颗砂砾被厉风吹起，簌簌直打得人身上发痛。秦恕身形一晃，往后跌退了两步，手往旁一扶，竟扶在一树干上，他抬眼一看，竟已立在东塘的梨花香雪中，一阵长风掠身而过，把那梨花白吹作嫩红，那些落英尽成了桃花。

&esp;&esp;眼前的阿渊身形一化，成了阿潭刚出淮水时的少年身貌，立在东唐湖的十里桃水上，他垂着眼，低声问：“爷爷，你为甚么想让我到这里来呢？”

&esp;&esp;秦恕犹未回答，那少年身形渐长，转眼间，已长成了东唐君的青年形貌。东唐君缓步走到他跟前，含着笑轻轻问：“爷爷，你想我到哪里去？”

&esp;&esp;秦恕张口欲答，却出不得声。

&esp;&esp;忽然一声破空传来，叫道：“爷爷！”

&esp;&esp;这一声音猛在秦恕耳边炸开。他眼前倏然一黑，心神便从幻象中猛地抽离出来。他失明许久，可耳力极明，听着那风声便能分辩出控御风之术的谁，当即急喊一声：“阿潭，退下！”

&esp;&esp;东唐君恍若不闻，银水剑从秦恕左肩上方袭出，直刺那夷山君眉心。夷山君将秦恕一放，两指一并，接住了刺近眼前的银水剑，他手腕用力一折，银水剑身倏然折转，剑尖直指回东唐君面门。

&esp;&esp;夷山君脸上宁静无波，唇角微微垂着，淡淡地说：“你想用我这身骨重新镇下‘天吴’，也需杀得下我，显本事出来吧。”

&esp;&esp;东唐君一言不发，手上灵力催动，银水剑倏然回弹，化作短刀扣回手中，他不退反进，一个迅身袭上，往下一劈。夷山君镇身岿然不动，直迎着一个横剑回砍。

&esp;&esp;那‘天吴’气大势重，一股邪息掀出，只听锵然一声，手中银水剑似有千斤坠下，陡然沉重，压得东唐君两臂通麻。

&esp;&esp;东唐君身形一震，云头直往下坠，撞至下方一座黑石峰上，他一把散去云头，沉身踏落在山石上。

&esp;&esp;他这头犹未站稳，那“天吴”已又劈面砍来。东唐君横剑接住，轰然一声，腕臂俱震，他脚下山石受护身罡气冲撞，被踏得一声龟裂，直往下陷了三寸余。

&esp;&esp;夷山君压着剑身，于咫尺间，冷冷凝望着东唐君脸庞，漠然道了一句：“还差些。”

&esp;&esp;不是他还差些，是这事到底还差些。

&esp;&esp;九天帝尊不能自戕其身。他原以为，此子费心造弄这等大阵，真真能将自己降杀入其中，让那天海中阁动转开。他以为此子真真能为此立定正之功。

&esp;&esp;如今看来，到底不行。

&esp;&esp;还要等。他还要再等等……

&esp;&esp;那要等得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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