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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惊叹于女儿的心思缜密,心底又涌起一股更深的忧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女儿如此玲珑心窍,这风云变幻的权利漩涡会容她安稳成长吗?他们夫妻又该如何护住这颗明珠?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不知从何说起。
蒋幼凝清晰地感受到了母亲那份沉甸甸的担忧,她放柔了声音,安慰道:“妈妈,您放心,我有分寸的。”
事实上,从五年前父亲意欲送她远渡重洋、前往纽约求学的那一天起,她就清楚地知道,身为蒋励的女儿,身处这个风云激荡的时局,她早已无法脱身。
当然,她也不愿独善其身。
“好了。”蒋励的手臂沉稳有力,将妻子带向自己,声音低沉地宽慰道,“凝儿能有如此见地,你我都该为她骄傲,不是吗?”
他们又何尝不想让这唯一的明珠永远纯净无瑕?
当初忍痛将她留在沪江贺家,每一个分离的日夜都是心头的锐痛,但那时他正欲白手起家,前路未卜,这已是他们在艰难时局下,所能做出的、最利于女儿成长的选择。
宁芝华下颌微紧,终是千钧重地,点了点头。
回到二楼的卧房,蒋幼凝反手合上门,背靠着门板,轻轻吁出一口气。
其实宁芝华的担心不假。
后来生的一切,印证了宁芝华所有不祥的预感,他们倾尽心血养育的明珠,终究没能在那张越收越紧的网中保全自身;曾经的璀璨迅陨落,最终化为了沪江旧梦里最令人痛心的一页注脚。
财政机要秘书的职位,的确如蒋幼凝所料,是一个能搅动全局的支点。
她以越年龄的沉稳和智慧,在父亲蒋励的暗中指点下,于各方势力的夹缝中游走。几次三番,她于无声处化解了针对蒋家的危机,甚至巧妙地利用孙家与刘家联姻前夕的微妙时刻,为贺家争取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
然而,权力的力量,远比蒋幼凝想象的更为恐怖。
她过于精准的谋算终究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而最终将她推向风暴中心的,是她与贺家那份剪不断理还乱的牵扯。
贺长龄以庇护为由,向她提出联姻,信誓旦旦许她一世安稳。可她心里明镜一般,自己对他从未有过男女之情,最多只视他为一位幼时交好、值得敬重的兄长。
在她心湖投下过石子、漾开过涟漪,真正让她花时间与精力关心、挂念过的人,只有那位沉默寡言的义子,贺长昭。
幼时她怜他身世飘零,无依无靠;及至少女怀春,她敬他骨子里的坚韧,慕他肩头的担当。
他是这沉闷世界里唯一能牵动她喜怒哀乐的存在,即便在他刻意疏远她的那些年岁里,她不再主动靠近,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追随他的身影。
从懵懂孩童到情窦初开,他近乎是她全部英雄主义的化身。
她懂得他的抱负:是驰骋疆场,是马革裹尸。因此守卫家国,太平无忧,也成了她深埋心底的理想。
又一年,北方的铁蹄终是踏破了长江天堑,战火如燎原之势向南蔓延,对比之下,沪江的歌舞升平,在南方接连失守的战报中显得难能可贵。
此时蒋幼凝已凭借过人的能力与手腕,晋升财政部处长,成为沪江官场上一抹不容忽视的亮色。
权力的倾轧不会因为南北交战而停歇,一纸调令,竟要蒋幼凝前往已是烽火连天的南方任职。
谁都明白这无异于一场精心策划的放逐,唯一的转圜之机,是去求贺长龄。
贺长龄与吴氏千金联姻后,尽揽其大半政治资源,权势煊赫,军政通吃,他若出手截下这纸调令,足以改变她的命运。
只需她低头,向他求一份宽容。
但贺长龄看错了她,她蒋幼凝的脊梁从来不会因为强权而弯曲,平静地接过调令后,在一片或惋惜或嘲讽的目光中,她毅然登上了南下的列车。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去沪江不久,一道军令也悄然签。
是少帅贺长昭自请调往南方前线。
蒋幼凝到南方前线后,硝烟弥漫的南方,财政部临时办公地设在一座早已迁空的旧式大楼。
战事吃紧,炮火时常在不远处轰鸣,一日敌军一次突如其来的猛烈袭击,将整片区域化为焦土,财政部大楼亦未能幸免,瞬间沦为枪林弹雨的交战区。
蒋幼凝与几名同僚被困在断壁残垣,左右通道皆被炸断,流弹呼啸,生死一线。
就在绝望之际,一支小队冒着密集的火力强行突入,为之人,是蒋幼凝许久未见的贺长昭。
他一身戎装,飞扬的尘土与暗褐色的血渍沾满了全身,军帽不知去了哪里,寒风吹乱他额前的碎,露出眉骨上一道尚未停止流血的伤痕,他却浑然不在意,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在废墟中疯狂地搜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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