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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正午,韩相宜抵达寿康宫时,董妙人尚未到场。
太后还在午憩,大宫女之一的竹笺带着众人在西偏殿侯着,太后没有让竹笺限制她们的动作,把人带到后,竹笺就退下了。
殿中的闺秀都是熟识的,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执帕掩唇细声交谈,忽闻环佩叮咚,珠钗轻晃其间,众人抬眸望去———
但见韩相宜款款而来,明媚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月白色银丝裙裾上洒下细碎金芒。那张欺霜赛雪的容颜今日格外明艳,柳叶眉下含情目流转生辉,樱唇不点而朱,身姿轻盈婀娜,行走时弱柳扶风,宛若画中仙子踏云而至。
虽已是第三次相见威远侯府的这位小姐,诸位小姐仍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不知是谁的茶盏轻轻磕在案几上,出“叮”的一声脆响,才惊醒了怔忡的众人。
几位小姐交换着眼色,手中帕子不约而同地掩住了半张脸,却掩不住眼中流转的惊艳。
“没想到韩妹妹也来了。”起身说话的是礼部尚书府的三小姐孙云卿。她今日着一袭杏色绣兰纹襦裙,间一支鎏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盈盈下拜的动作轻轻晃动,端的是大家闺秀的气度。
孙云卿父亲是礼部尚书嫡次子孙侑,如今官拜正四品太常寺少卿。论年纪,她比韩相宜大上半岁,这一声“妹妹”唤得倒也合宜。
韩相宜抬眸浅笑,广袖轻拢间已行了个平礼。她岂会不知孙云卿话中深意?礼部尚书府的消息何等灵通,孙家三小姐又怎会不知这抄经名单上有谁,不过是借着寒暄,探她虚实罢了。
“能为太后娘娘抄经祈福,是相宜的福分。”韩相宜声音轻缓,回答得滴水不漏,“孙姐姐这般挂念,倒叫妹妹受宠若惊了。”
孙云卿唇角微扬,眼底微凝着三分凉意,正欲再开口试探,忽听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相宜!”
韩相宜回,只见董妙人着一袭鹅黄撒花裙,间金丝蝴蝶簪随着她轻快的步伐振翅欲飞,正笑吟吟地朝这边走来。
“各位姐姐妹妹们安好。”董妙人规规矩矩地向众人见了礼,攀谈几句,便亲热地挽住韩相宜的手腕,将她引至人少处的湘妃竹帘旁落座。
宫女奉上雨前龙井,董妙人连茶盏都未碰,便压低声音急道:“前几日伯父寿宴上究竟出了什么变故?我随母亲去了外祖家,昨日才回来。”
“我听我大哥说……”董妙人凑近韩相宜耳畔,声音欲言又止,还带着浓浓的担心。
父亲与兄长董川泽那日是有去侯府赴宴的,她昨日回府后,兄长告诉她,威远侯府二房那位看似纯良的小姐竟设下毒计,欲让相宜失身于承义侯府那个声名狼藉的嫡子。更令人骇然的是,那韩贤如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反倒自己着了道,还被当场揭破已非完璧之身。
“事情确实是这样。”韩相宜微微颔,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
董妙人声音骤然拔高,又急忙压低,一双杏眼满是焦灼,“那你可有伤着分毫?”
“放心。”韩相宜唇角噙着浅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无碍。”
董妙人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亏我先前还和你说她可怜,如今看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董妙人冷笑一声,愤愤不平道:“她当真是蛇蝎心肠!”
前尘往事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韩相宜眸光微动,心里叹一口气。
前世的自己被谢永泱囚于深宅,婚后不久谢永泱就抬了韩贤如入府,彼时贵为三皇子妃的董妙人见韩贤如仗着谢永泱宠爱对她百般折辱,想给她撑腰,于是在一次宴会上当着众人的面给了韩贤如难堪,可不过月余后的宫宴上,韩贤如设计董妙人御前失仪,失手打翻御赐琉璃盏,惹得皇上面色骤沉,连带着三皇子都失去了圣心。
幸好三皇子性格温润,且母家势微,本就与储位无缘,不仅没有怪罪董妙人,反而始终将妙人护在羽翼之下。
可她对董妙人心怀愧疚,董妙人为她出头,却被她连累,这份愧疚终究成了她前世咽气时都未能放下的心结。
茶烟袅袅中,韩相宜望着眼前鲜活明媚的挚友,缓慢伸出替她扶正了鬓边的累丝金蝴蝶簪。
她将案上的茶盏轻轻推至董妙人面前,温声道:“都过去了。”
这一世,她定要护住这个傻姑娘,三皇子心胸纯正善良,是董妙人的良配,这几日或许可借机会,给他们牵条线。
-
“太后娘娘起身了,诸位小姐请随老奴入内吧。”康寿宫的掌事嬷嬷掀开珠帘,声音不疾不徐地传来。
韩相宜低垂着眼睫,脑海中回响着林氏的叮嘱。莲步轻移,裙裾纹丝不动,随着众人鱼贯而入,殿内沉水香的气息幽幽浮动,她始终盯着自己绣鞋上那对振翅欲飞的银蝶。
“都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一道温和而不失威严的声音从上头响起。
韩相宜依言抬眸,正对上姜太后打量的目光,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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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鬓边的九凤衔珠步摇在光影中微微晃动,衬得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愈深邃。
太后眼底闪过一丝讶异。眼前这姑娘生得极好,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艳丽,而是像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清新脱俗。最妙的是那双眼睛,乍看顾盼生辉,细瞧却澄澈见底,让人想起玉泉山最清冽的那眼泉水。
太后指尖轻轻点着紫檀木扶手,心中暗想,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儿,值儿会心生欢喜,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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