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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缓缓看向这片被遗忘的荒芜之地。
“其实很久之前,南川确实是极美的地方,民风淳朴,安居乐业……他们都说,是因为我父亲是个极好的官。”
松台忍不住讥讽地笑了:“可好官有什么用啊。我父亲为官清廉,两袖清风,不徇私不贪墨,南川河堤年久失修,为保南川,他年年汛期都在河堤上待着,自掏俸禄修坝筑堤。好不容易等了许多年,朝中拨了修堤的银子,层层克扣,落到南川却十不存一……”[注1]
暴雨连下二十余日。
新安江涨水,钱江涨水,太湖涨水。
平日温婉的南川河在暴雨中早变了模样,犹如巨兽在山涧肆虐,冲断了本该在那一年重新修缮的河堤,顷刻间淹没了整个南川镇。
良田被淹,屋舍倾倒。
整个镇子陷入一片污浊的汪洋。
孟父身为巡司官,死守大堤,不肯逃生。
孟母救助乡里老弱,将无数人推上了乌篷船,却最终困于湍急中,再没了踪影。
“我和姐姐,被洪水冲散了。”他说,“那年我五岁,姐姐十二岁。我找了她许多年……很多年。后来才知道她入了深宫,困于宫墙之中……至死再没有得到自由。”
松台那些温婉与恭顺的仪态早就收了起来。
他站在季晚的对面,整个人都冰冷而苍白,像什么情绪也没有,像是什么也不曾剩下。
“如果……”他轻轻说,“如果朝廷的修堤银钱无人敢贪,如果我的父亲不是个好官,如果我的母亲心肠再硬一些,如果洪水中我的手能与姐姐握得更紧一些……那么我就不会和姐姐走散,那么她就不会惨死在深宫中。是我无能……”
他抬头看向季晚:“可是你呢?你没有错吗?”
季晚脸色惨白,站在槐树下摇摇欲坠。
“是深宫里已自顾不暇的姐姐救了你,将你当作亲弟弟对待。又将所有的厨艺传授与你,保你这十几年安逸……甚至得到了皇帝的垂青。可你……你做了什么呢?”
松台的言辞激动了起来,他眼睛里有了癫狂与嫉恨的神情。
无数的怨念与恨意将他充盈,所有的悲痛终在岁月中化作了恨,让他面目狰狞,眼眸赤红。
他一步一步走向季晚。
“她遭老狗奸污时,你在哪里?”他问。
“她被敬妃囚禁深宫时,你在哪里?”他又问。
“她分娩难产,被灌下毒药,眼睁睁看着亲子被人扼杀时,你这个当弟弟的又在哪里?!”
【野风知春5意】
松台怒吼。
季晚后退一步,身后的瓦砾绊倒了他,他踉跄地靠在了槐树上。
那些腐朽的枯木刺入了他掌心。
剧痛。
可好像也没有那么痛……比不得三春姐的万分之一绝望,也比不得松台从眼里落下的那些血与泪。
“我等了很久了……从我在宫中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季晚,我就在幻想现在这一幕。我讨厌你这副假惺惺的善人模样……我很好奇,到底要什么样的打击才能真正地由内到外的摧毁你。”
松台仔细盯着季晚,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享受他的希望被吞噬的这一刻。
“我好像等到了。”松台道。
“你哭什么?”松台又道,“你凭什么哭,季晚。多可笑啊,作恶多端之人总装作无辜懵懂。好处不是让你占尽,谁还记得孟三春?”
乌云从天边飘了过来,顷刻间便遮盖了明媚的阳光。
风也改了颜色,疾风几乎要将一切掀翻。
随之而来的是瓢泼大雨,与二十年前那场雨不相伯仲。
在雨中,独属于南川的歌谣似乎还在被吟唱,从某个地方隐隐而来,在烟雨朦胧的荒野上回荡……
茫然、懊悔、痛苦、与无措缠满心脏。
季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挤出最后的问题:“松台……你若恨我,为什么不杀我……”
“杀了你?”
松台忽然笑起来,他一笑,血泪就顺着眼角落下。
“老皇帝该死。季晚你也该死。”松台说,“可三春姐把你当亲弟弟,什么都给了你。我做不到……我没办法……季晚,我没办法下手。”
*
大暴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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