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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阿黎,师尊若活着,定要你修道渡己。你别急,师尊的尸骨,师兄替你来寻。
我替他来寻,说得好听,可我又怎有法子替他来寻?
敬家机关术极其玄妙,又好养武林高手,我无依无靠,如何以一当千?
我自知无望,只还瞒着阿黎,悄摸谋算着,打算赔了我这条命去求尸。
计划要走的前一日,阿黎失了影踪。他留下张破纸,偏生写得又极短,害我记了这么些年,他写——
【二师兄,我去接师尊回家。】
之后便是杳无音讯。
翌年春,我在春雨中望见他,连忙撑伞跑了去。彼时他淋得好生狼狈,一身讲究衣裳,形容却枯槁许多,双手捧着个拳头大的小匣。
我小心翼翼地问他:“今后不走了?”
阿黎满面是雨水,可那双皱起的狐狸眼还是告诉我,他在哭。
他说:“二师兄,我要回去,我必须得回去,他们焚了师尊的尸身,皮烧没了,仅剩了骨灰。”他边哭边说,口齿含混,“我看过师尊的骨灰,盛在鼎里,好多,可他们仅给我一抔!”说到此处,他的嗓音已十分哑,“所以我得回去,回去,直至凑齐他的骨。”
我将他拽住,摇头说:“够了,一抔骨灰也够了。”
阿黎却说不够,他要回去,将师尊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阿黎在我的伞下待了不足一刻,便归了人鬼难辨的京城,留给我一个骨灰匣和越发强烈的痛苦。
苦痛最催魔。
我也曾想过放下,在水乡好好当一教书先生。可后来,因叫师门离散久久折磨,我身上的魔息越来越难以压制。渐渐的,我的一只眼就变作了骇人的红。
再过几日,我头一次察觉自个儿失控宰了一头小羊时,我便知自个儿再不能为人师者。
在叫书院众人如硕鼠般驱赶前,我先行离开,将自个儿关进了宅子。
我在话本上见识过许多魔头,个个难抑自身,杀人如麻。我怕,于是买了许多锁链,将自个儿捆得像是桑蚕。
困不住,便想寻死。
我想把自个儿饿死,却死不得。于是想到用刀枪剑戟,上吊跳河,依旧活着。
过了好一阵睁眼寻死,闭眼寻人的日子,我又重操旧业,当起缉邪堂的摘令人。
百年里,我不知阿黎何时回来,也不知师尊何日归。
倒也不难,恨着春,百年就过去了。
阿黎道我仍天真,我若天真,我若天真……
该有多好。
***
褚溶月眼中有些微泪花,语毕,还冲俞长宣朗然一笑。
俞长宣深知半魔并非刀枪不入,褚溶月的故事虽不假,其中也应有许多隐瞒。
他却没问。
或许是酒太冲的缘故,褚溶月话完旧事,竟也昏昏欲睡。
俞长宣便将那二人挨个扶回屋去,又替他们掖好被角,散下帷幔。
他告诉敬黎,来日莫要再因祂的尸骨而叫官笼囿困,祂也想瞧瞧逍遥自在的敬明光。
又告诉褚溶月,魔妖鬼也分善恶,莫要叫尘世偏见蒙眼,干出太多违心之事。
说罢,便拢紧门窗出去。
俞长宣深知那二子皆没睡熟,也知在他踱出屋门后,他们便睁了眼。
可他们愣是没说出一句挽留之言,这便是他们的体贴所在。
又是不辞而别。
俞长宣出府时遇到那提着酒壶的管事,见他晃着酒坛子十分苦恼,便问:“文伯,怎么?”
“这几坛美酒只吃了几口,丢了实在可惜。可府上下人无一能吃这般烈的酒,留也留不住……”
“那便给在下罢。”
管事十分欢喜,却还推拒两下:“褚大人曾叮嘱我们这些下人,要待您如贵客,怎好要您食旧酒?”
俞长宣却执着要吃,那管事登即眉开眼笑:“有劳您。”
俞长宣便抓起那坛坛残酒,一饮而尽。不曾想这酒十分烈,竟能醉仙。
祂勉强装出个无碍,说:“文伯,麻烦您给指指路罢,薛某人想去一趟戚大人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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