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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和煦坚持:“还是上前来吧。”
郑扬之才稍稍凑近些,走在皇帝右侧,错一个胳膊。
二人顺着一块块青砖往前,日辉道道洒在左右。
再左拐,踏上拱桥,桥下明渠,桥对岸是一连三栋三层小楼,两两通过虹桥连接,皆是宫中藏书阁。徐恒四岁就同郑扬之打照面说过话,但回回先帝、太后,还有老郑相都在场,二人几无私交。少年们真正的友谊是从这座藏书阁开始的,一个不受宠的庶子,另一个因为长得太似女子常受奚落,都躲进藏书阁求宁静,第一回隔着书架瞧见对方,不约而同转身,装未瞧见。第二回亦如是,但会偷偷透过书缝观察对方。第三回,不记得谁先开口,反正最后变成坐在一块读书,再后来就变成背后背读书,挤着读同一本书,分享食物、喜好和各自少年心事,当然也有争执的时候,最严重闹起来打一架,各有输赢。
这里藏书如海,亦藏着许多皇帝和小郑相的美好回忆,二人途经时踱步缓慢,却皆未开口。过了藏书阁就是皇子居所,徐恒从前在里头住过一段时间,但眼下皇帝无嗣,这地方就显得分外尴尬。
徐恒目光在昔年居所上仅落须臾,就别首看向另一侧的明渠岸柳,秋柳枯黄,落了一地。
前方迎面行来一队宫中女官,见状迅速退至路边,无声伏跪,等皇帝一行人全经过后,方才重新站起,继续前行。
宫人们自然不敢回头再瞟,但方才惊鸿一瞥,已毕生难忘——皇帝和小郑相,一个眼眉深邃,风神俊秀,一个凤眼清丽,雌雄莫辩,同行同伫,姿貌上俨若蒹葭玉树,君臣之谊又犹如鱼水。世人皆知小郑相是皇帝的布衣交,有女官不禁思及史书上严子陵置足光武腹上,心想:要是小郑相一样效仿,陛下肯定也会答应的。
当然,女官也心底想想,万不敢把大不敬的想法说出来。
徐恒和郑扬之顺着明渠往北,接连又有几波宫人内侍逢着,伏跪在地时亦是一样想法。圣主推诚,臣工竭忠,契若金石,明堂肃肃,私谊昭昭。
过了月华门,明渠汇入四海池,皇帝和郑扬之也踏上水榭,前有一望无垠的人工池和横跨水面的千步廊,后有双泉三松,四面观景。从前先帝在这养丹顶鹤,还命人从窟室取冰,藏匿石后,烟雾袅绕,仙鹤低飞。徐恒登基后这些全撤了。
如今的水面上只有几只最常见的野鸭,偶起涟漪,倒是金灿灿的阳光照满水面,粼粼晃眼,甚至能让人生出水暖错觉。
万里无云,还能远远眺见宫中最高的临仙阁。
皇帝却没有驻足赏景,不疾不徐,穿过水榭,踏上千步廊,横跨水面。
曜日当空,湖波荡漾,他不紧不慢前踱,到了陆上,步履未停,实有近三千步的长廊亦向前延展,弯弯绕绕至假山深处,尽头处再行十来步,便到一山洞洞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
“你们在这等等。”皇帝转身,轻声同内侍和侍卫们说话,他平日不发怒时语气是极温柔的,像眼下的秋日暖阳,点点洒在众人身上,“朕想练一会剑,有颂彰陪着我就行。”
皇帝今日并未佩剑,侍卫闻言即刻解下腰间佩剑,郑扬之过来替皇帝拿了,双手捧着,随皇帝再往前。旁的人则驻足静候,心道还是小郑相最得陛下信任,亲密无间。
这地鲜少人来,上林苑的人没有及时打理,洞门顶上垂落着两簇枝叶,徐恒拿剑鞘随手挑开,身都没弓,就轻巧过了洞门。
郑扬之要把剑竖下来,慢了一步,树枝刚好落下刷到脸上,郑扬之旋即低头,通过洞门后又抬手摸了下右脸颊。打得有点疼,但脸上没红,瞧不出来。
皇帝已经走远,只怕不知。
洞内豁然开朗,五丈见方,地势平坦,的确适合耍剑。郑扬之重将七尺剑打横,双手摊开捧着。他已是奉剑姿态,皇帝却不着急拿,依旧反剪两手,仰头望天,日头炽烈,不得不眯起眼。
皇帝重新平视时仍促着眸,又因带笑,眉眼唇皆弯似月:“暖意融融,古人说秋日胜春,诚不欺我。”
郑扬之瞥向照着地面的一道道柔和光线,可见微尘飞舞。今日的确是近半个月以来最温暖的一天,晒得人不仅身上舒服,心里也有一股暖流缓缓淌着。他刚要附和日暖风和,的确难得,皇帝忽又呢喃:“今儿天气是真好。”
皇帝面上一团和气,令人如沐春风,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郑扬之手上宝剑,朝他左肋下削了一剑,郑扬之朝服即刻渗血。
徐恒唇角犹噙笑,但眸光里只剩凛厉寒意,今日天气是好,但腊月初五却是天寒地冻,那么冷的天,他俩个不怕冷吗?
那种事情,就那么想吗?
怎么没冻死他俩!
他又想化雪时是最冷的,不由得往郑扬之右肋下也削一剑,果决狠厉。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问郑扬之,却一个字也开不了口,既怕听见后自己更难受,又实在无法接受郑扬之亲口讲出来。
他就是杀了郑扬之又如何?
然而方才途经藏书阁,忆起少年时相依相挟的那段日子,他俩个好到衣裳和碗筷都可以共用!
又忆北疆苦寒,昔年旧友里只有郑扬之一个人冒着飘飘白雪去探望过他。
徐恒的剑捅向郑扬之心胸的剑不由偏了两寸,扎进左锁骨下,避开要害。郑扬之被捅得本能弓背,单膝跪地,须臾,抿着唇手撑着重站起。虽然鲜血淋漓,却坚定伫立。
徐恒再一剑,却依旧避开五脏六腑,狠狠刺进郑扬之大腿——厉害啊,血溅金柱,死谏妖后?问心有愧的事情,他怎么能做得那样坦然?
好一派浩气长存,还博得个好名声,升任副相,一石二鸟!徐恒面上笑意已尽敛,连捅三下,抽出来时剑刃上带着肉,却毫不犹豫再刺进去。
一剑又一剑,每一剑都是一桩心头恨。期间郑扬之曾有两回视线与皇帝对上,只觉一四目相对,情谊就飞速流逝。他刻意避开了之后的所有对视,只一次又一次倒下再站起,始终默不作声。
徐恒睹着郑扬之动作,挥剑再将他刺倒,自己还是心不够狠,手下留情。
徐恒一连又挥十来剑,寒光盖过日光。宫中禁卫佩剑皆由西平县龙泉水淬造,端得是好,此刻却因为徐恒太用力,才几十剑就翻了刃,整个剑身乃至柄上全是血。
这次郑扬之没能成功爬起,重趴地上,徐恒一面冷冷看他挣扎,一面掏出绢帕,将手上和剑上的血缓慢擦拭干净。
郑扬之终于站起,摇晃两下,膝盖方重打直,徐恒哐当一声收剑入鞘,接着反手一翻,剑柄端头对准郑扬之膻中穴重重一击。他觉得自己还是太仁慈,自个胸口痛了那么久,却于心不忍,只击打仅能短暂维持胸痛的膻中。
“庆福。”徐恒呼唤,依旧是令人如沐春风的声音,但那张脸是冷的。
庆福亲自捧着那件褐红色走龙鳞暗纹的御寒披风走进洞中。
徐恒不紧不慢下旨:“郑爱卿今日陪朕练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此披风随朕多年,今赐于卿,聊表朕之心热,卿着此袍,亦与朕冷暖同担。”徐恒淡笑,“袍御寒暖心,剑斩奸除恶,愿卿勿负此袍。”
郑扬之大腿小腿,加一起起码被捅了七、八剑,却不得不强忍疼痛,再次屈膝,主动跪下去:“谢——我主隆恩。”
“平身吧。”徐恒笑道。
郑扬之试图站起,身体却控制不住连颤数下,起不来。他咬牙再挣扎,整个人都在抖,额头上全是冷汗,旁边庆福低头瞅地,眼观鼻,鼻观心。
待郑扬之站起后,庆福即刻上前,抖开披风,亲自为郑扬之披上,而后用带来的那张浸透药水的汗巾,细细擦拭郑扬之还在流血的伤口——这药混了大量的胶,可以止血,但并不能帮助伤口愈合,之后卸胶反而加速恶化。
药水一厘厘碾过,郑扬之如行刀山,疼得牙齿都在打颤。
庆福再将披风两端拉拢,从颈至靴全笼盖住,接着拉紧系带,上下皆扎紧,郑扬之一身血袍被彻底遮蔽,披风不仅与暗血同色,还熏过三遍龙涎香,能完全掩盖血腥。
郑扬之伶仃独行,拖着伤腿挪了三千多步,才将挪下千步廊。洞门口与内侍们打照面,明渠边前后又遇两队宫人,皆瞧不出端倪,只当郑相是弱不禁风,方才面色恍白。陛下体恤赐袍,额头滚珠亦当作郑扬之身体转暖后的发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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