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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皇帝的确政事勤勉,励精图治,又事事以民为邦本,谦冲自牧,对朝臣纳谏如海,容言如天,样样都是奔着中兴之主去的,可总觉着差点什么……

众官皆遵礼法,先跪下叩拜,三呼万岁,准备等起身后再进谏。徐恒端坐上首,环扫一圈,只能瞧见诸人头顶的官帽,他的视线在郑扬之的纱帽上多落了须臾,而后收回目光:“平身。”

“谢陛下!”

此起彼伏的谢恩声。

俱站起后,冯太尉先回望一圈,继而冲上首再次单膝跪地:“陛下,废后王氏,暴戾轻浮,行事全无体统,泼骂大殿,疾行宫闱,更曾侵犯圣躬,陛下万万不可迎回此妒妇,不然不仅纲常扰乱,且骄妒之风必将蔓延内廷,甚至动摇国本,社稷难安!还请陛下洞察其性,三思三思再三思!”

翰林院的朱学士亦出列:“陛下,臣非敢妄议宫闱,然为国为民,不得不犯颜忤旨,冒死陈情!昔年逐废后出京,既昭告天下,亦已载史,而今悄然迎回,既欺瞒天下,亦失言社稷。陛下九五之尊,一言一行当为天下表率,君王欺瞒天下,上行下效,臣子必欺瞒陛下,百姓欺瞒官府。上欺下瞒,国将不国!”

“是啊,君无戏言,则万民敬仰,四海归心,朝令夕改则君失其信,言亦失威!”

……

群臣沸反盈天,徐恒等他们叽里呱啦都说完,才徐徐道:“人即为肉胎凡骨,就有恻隐之心,仙师昔年有失,然而如今已思己过,我们要给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朕接她回来并非私情,诸位有所不知,仙师病重,移居宫中太医也好照料,不仅仅一日夫妻百日恩,上天亦有好生之德。前岁登州王氏带着瘫痪夫君改嫁,与后夫一道奉养,数年如一日,可是满朝赞叹贞义双全。”

他还是那番假山下讲给郑扬之听的说辞,连语气也相仿。才将开口时郑扬之就瞟了眼上首,而后迅速收回目光,徐恒讲完,亦不经意从郑扬之面上扫过。

“陛下。”李相年纪大了,拱手前先颤两下,“皇帝一番话令臣深感圣心仁厚,然而昔年废后辱没天威,未治大逆不道之罪,仅只逐京入道,就已经是陛下仁德,从宽发落,早全恩义。今若还优待,只怕是善而不知恶,仁而无辨,慈而无断,滥施仁行。农夫救蛇,东郭助狼,皆反遭其害。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德之贼也。”

李相方才自宫门一路行来御书房,走得久了,都需人搀扶拥簇,此刻要下跪旁人急扶,李相却皆拒绝,颤颤巍巍趴到地上:“臣之忠言许逆圣听,却发自肺腑,天地可鉴,陛下须知良药苦口却医疾,圣君所畏非臣之口,乃是敬天道,畏民心,切莫因独念旧情而忘天下人!”

徐恒听完李相的话,最在意的便是“仁而无辨,慈而无断”这八个字,这简直触了他隐秘的逆鳞,但他却急急提袍绕来桌前,扶起李相:“爱卿年事已高,不必行此大礼,朕知道——”

“报——工部马侍郎求见!”

皇帝话没讲完,就被门外内侍高声打断。

今日的黄门不知怎地这般没有眼力,敢拦天子讲话,伺候在御书房里的内侍总管庆福也不管教下属下。

那黄门还让一步,任由马应星跪到门外,几乎贴着房门,朗朗呈情:“工部侍郎马应星冒死弹劾同部侍郎,李相之子李允燿,倚仗父权,勾结胥吏,于京师城墙修缮工标中收受巨贿,贪赃枉法!劣商中标必令工程糜烂,倘若城墙塌毁,蠹国害民!”

两扇大门竟被内侍打开,众人全睹见马应星将一本账簿举过头顶:“此乃受贿账册,还望陛下明察!臣以头颅担保,句句属实!如有一字虚言,甘愿领罪赴死!”

这事情来得突然,且巧,众臣不由得皆忆起方才李相说的“慈而无断”、“德之贼也”,言犹温热,却是扇在李相自个脸上,两颊滚烫。

李相分唇,似乎准备打马虎眼,然而皇帝比他年轻数十岁,快不止一步出口:“李爱卿莫忧,马应星此人莽撞,许是冤枉,待朕明察,还令郎公道。”

皇帝说着下旨,六部、监察和大理寺皆参与,不到半个时辰,就将李允燿贪污款额并与劣商往来书信全察清楚,摊开在书房桌上,白纸黑字。

李相的脸阵红阵白,最后重跪下去:“臣不知情啊!逆子竟背着老臣做这等糊涂孽障事!老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

皇帝这回未扶李相,秉公执法,李相血亲涉及此案,不得不随监察离开御书房,他前脚出门,户部尚书刘舍予就赶来,打了个照面。朝中众人皆知,刘舍予是马应星的连襟,只要马应星闯祸结梁子,都是刘舍予来赔礼兼收拾烂摊子,然而这回刘舍予进门,却似不知前情,问马应星作甚打扰圣躬?

马应星将告御状的事一说,刘舍予竟叹口气,悠悠转身,朝皇帝拱手:“其实臣这里也有一桩……但一直……”

“吞吞吐吐,到底何事?”徐恒怒斥。皇帝开口,旁人再不敢打断,皆听刘舍予讲翰林学士的侄子,如何截胡及第寒门举子,入职户部。

徐恒脸色铁青,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如此要事,缘何不报?!”

刘舍予扑通一声跪下:“此事还涉及太尉大人,臣势单力薄,不敢涉入啊!”

徐恒再命人一查,发现冯太尉家八年未考中举的亲戚也安排进了户部,而一行十三人中的太常寺卿花知春又在此时反水,说崔克老汉娶十八,都不顾忌名声,还有脸在这声讨陛下迎回废后?

十三人除却郑扬之,皆你检举我,我揭发你,渐成一盘散沙,当中任长俭心心念念临难铸节志,又乱上添乱,突地要往书房立柱上撞。奈何身胖,远不及当年郑扬之灵活,被孙统制和鲍参议一左一右抱住。

“别拦他,让他撞。”已经沉默许久的皇帝忽地出声,冷肃如风,在他心里撞柱二字比之前的仁而无辨,慈而无断更触逆鳞。

任长俭不由自主抖了下,突然就想自己俸禄亦有一月糊涂账,说不清。再则人要是真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闭眼后自个瞧不见青史。

他马上膝软重跪:“臣绝无撞柱之意,万万不敢,万万不敢吶!”他说话比任何一次进谏都流利,““臣方才只是想对诸位同僚讲,宫中事乃陛下家事,立废赏罚,陛下自会定夺,千不该万不应我们这些臣下置喙,须知尽忠本职方为臣道。”

徐恒噙笑:“是啊,众卿家一十三人犹如十三太保,知道的晓得是进谏,不知道的,还以为诸位挟君逼宫!”

一股威压犹如无形剑气,凌厉横扫,诸臣膝盖无一能抵,一时全曲折跪地,或认错或乞饶,再无一人阻挠王玉英回宫。

徐恒眯起眼冷冷打量下首,就该这样,忍什么呢?演什么呢?憋屈自个干嘛?

这一生也没必要天天扮明君委屈自己,十年二十年太漫长,天子就合该说一不二,让别人来照顾自己感受。

这么一想愈发思念王玉英,想得心里痒痒的,因为只有为了她,只有她,才能给他带来改变和痛快!

“方才任大人说宫中事乃朕家事,所言极是,将来不仅仙师长居宫中,朕还打算遣散其他嫔御,出居赐宅,嫁娶自由。”

他说要遣散后宫,下首噤若寒蝉,无一异议。徐恒眯眼看着这帮臣子,突然想要是王玉英此时在这,定讲粗话,说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徐恒愉悦地旋起唇角。仍将此番将领头的冯太尉几个重重黜责,而后才命退下。

十三名大臣陆续起身,郑扬之亦要站起,徐恒却瞥着桌面,淡淡开口:“颂彰,你留下来。”

颂彰是郑扬之的字,徐恒登基后几没有再唤过。

十三人里唯一没被皇帝黜责的郑扬之将站起,又重新跪下去。

皇帝在上首淡笑:“不用跪,我们出去走走。”

皇帝身侧,始终低着脑袋的庆福闻言偷偷转了转眼珠,陛下这会的语气比责黜群臣时柔和太多,看来陛下待郑相还是不一般,格外开恩。

“谢陛下。”郑扬之叩谢,待起身时,皇帝已从桌后绕出来,负着手,冲他微微一笑:“走吧。”

郑扬之低头,恭敬应了声是,而后侧身让出条道,等皇帝先行出门后,才再跟在皇帝后面半身距离,亦步亦趋。

今日天气晴好,回温不少,万里无云也无风,庆福却仍备了件褐红色走龙鳞暗纹的御寒披风,让小侍捧着,排在端汗巾、茶水和小点的内侍前面,左右又伴跟两侍卫,与内侍们一道走在郑扬之身后。

皇帝走了四、五步,回首笑问:“颂彰,昔年你我漫步京中,皆是齐头并肩,如今怎么躲到后面去了?”

郑扬之拱手笑答:“此一时彼一时,如今陛下贵为九五,尊卑不可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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