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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讳莫如深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郗彩如临大敌,开始在脑中筛选,全家上下究竟有哪些来历可疑的。但思量了半晌,没有头绪,家里的仆妇婢女都用了好多年,这两年没有添新人,且一大半是家生家养的,新来的也进不了内宅。
正当她费尽心思排查的时候,他说别想了,“这些人就像种进土里的种子,早就生根发芽,有的或许已经嫁人生子,已经刨不出来了。”
郗彩灰心地望向他,他垂下眼睫,掩唇咳嗽起来。
她只好趋身给他拍背,等最激烈的那一阵过去,才同他说起,“我不要那两个身后人了,不想被人时刻监视着。”
他逐渐平稳了气息,也不意外于她的选择,只道:“出门在外时带在身边,紧要关头可以保你安全罢了。怕被她们监视,大可不让她们进内苑,不过究竟用是不用,全凭你自己的意思。”
她想了又想,这侯府上下已经遍布他的耳目,出门在外与人说话都得小心翼翼,实在累人。因此仍是摇头,“不要不要,就此作罢。不过郎君愿意开诚布公,倒让我没想到。那些人的来历,你原本可以不告诉我的,我只当她们是寻常的婢女,就不会忌惮她们了。”
他的眼波,是五官以外的第二张脸,转变得快而精妙,此刻正万分柔情地望着她,“我与夫人要做一世夫妻,如果能够,我希望彼此间的秘密越少越好。其实这洛都城中,一直有一张看不见的网,串联起每一个高门大宅,每一个蓬门荜户。当权者须得洞悉一切,这是历朝历代都会发生的事,朝堂上的每位臣僚心中都有数,也都默认。这不是欺压,是督促每个人规范自己的言行,不做坑害百姓,动摇社稷的事而已。”
郗彩顺势追问:“那咱们府上呢?也有朝廷安插的身后人吗?”
他说当然。
于是另一个问题便开始萦绕心头,他能够从大营调遣暗桩,那么那些身后人握在谁的手上?太宗已经驾崩了,当今天子想必并未接手,兜兜转转这个不见天日的衙门成了他的囊中物——
病成这样的药罐子,独揽大权又能怎么样,真是想不明白。
不过这些问题一时半会儿不用琢磨了,她担心的是他算计谢桥。可这事她又不敢再提及,万一惹恼了他,一不做二不休可如何是好。
要不然,例行地套套近乎吧。
“往后我的言行也要审慎了,千万不能给郎君带去麻烦。”她边说,那股矫揉造作的劲儿就上来了,温情脉脉看着他道,“我今天人虽在大杨树街,心里还是惦念郎君的。你不懂那种心境,又贪玩儿,又惦念,回去也没能尽兴。你在家,想必也思念我,对么?”
他说对,虽然口是心非,但敷衍起来毫不含糊。既然做了夫妻,彼此赏脸还是有必要的。
郗彩耿耿于怀的还有另一件事,晚饭没能吃上,这一顿不能减免。
她偏头问杨训:“郎君没什么胃口吧?我叫人预备长生粥来,好不好?吃过了早早睡下,明日还要进宫呢。”
府中内务,一应都是当家主母拿主意。郗彩嫁过来这段时间,不知不觉也操心了许多,吃穿住行都要过问一番,回想起当初待字闺中时的洒脱,心中不免感慨良多。
尤其这病秧子的大奸臣,在家时候可不像在外那样雷厉风行。今天崴在榻上不想起身,最后还是郗彩一口一口喂的。
喂就罢了,这人还特别麻烦,快了不行,慢了也不行,她须得眼巴巴地看着,看他优雅地张口,优雅地咀嚼,脸不红心不跳地接受侍奉,一切理所当然得像呼吸一样。
等他吃完,郗彩自己那份也凉了,他方才后知后觉地“呀”了声,“耽误夫人用饭了,让她们重新预备一份吧。”
他就是故意的,今天存心找茬,让她不痛快好几回。
好在郗彩不是那种默默委屈自己的脾气,她放下碗盏扭头吩咐左右:“去厨上知会,给我一碟灌浆馒头,一对汤浴绣丸,再来一份鲍螺滴酥。不怕麻烦,我等得,叫厨娘慢慢做来就是了。”
婢女领命去承办了,她回过头,见杨训五味杂陈地看着自己,纳罕道:“怎么?郎君也想吃吗?”
他没有说话,调开了视线。
结果就是各忙各的,杨训先洗漱就寝去了,郗彩慢悠悠等来她要的暮食,顺便询问郁雾,她走之后,那人整天是怎样的动向。
郁雾小声回禀:“巳初见过人,又看了半个时辰的公文,歇过午觉之后便开始咳嗽,连着召见了两回府医。奴婢不能在跟前听诊断,被傅母遣了出去,不知道府医说了什么,只看见重新开了方子,说明早就送进来煎制。”
郗彩点了点头,先前打发了绿华,侍药的重任自己接了过来。但因被关进司隶大狱五天,这五天以来都是糜媪入内帮衬,现在一切如常了,便叮嘱郁雾一声,让她转达糜媪,侍奉汤药的事不必她操持了。
不紧不慢吃完了美食,一肚子怨气也消了。洗漱洗漱,再篦一篦头,回到内寝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其实就是想等他睡着,她甚至站在脚踏前犹豫了很久,是不是可以借口不愿打搅他,睡到外面的小榻上去。
可是想了又想,还是放弃了,这人太难应付,回头话里话外敲打你,日子也不得安生。
遂蹑手蹑脚爬上床,他们有个约定俗成的习惯,谁先上床谁睡在内侧。结果躺下去,发现不太对劲,枕上是他的味道,药香混着奇楠——他忘了调换枕头吗?
偏头看看,他闭着眼,睡得很安稳。她无奈地想算了,就凑合一晚上吧。
盖好衾被,她小心翼翼背过身去,只要看不见他,可以假装自己是独睡。
可还没等她躺安稳,忽然听见他说话,嗓音很低很沉,梦呓般叮嘱:“以后不要单独与谢桥见面,你是洛城有名的贤妇,要保重自己的名声。”
第20章
郗彩讶然回头,昏暗的光线,也掩不住她诧异的目光。
他是鬼吗?怎么连这个都知道?果然郗府内有眼线?
既然话都说到这里了,她当然得辩白辩白,“我们自小亲厚,在廊上遇见了,哪有不说话的道理。”
然后他便凉笑起来,一副拿捏住了把柄的神情,“果然私下交谈了,看来我没猜错。”
郗彩噎了下,敢情他在套话呢,她一老实,便着了他的道。
“谢桥是我嫡亲姑母的儿子,我们情同兄妹,总不能因我出了阁,就弄得见面不相识吧。”她回过身来道,“郎君,咱们得讲点道理,你也有姊妹,我就从来不曾要求你不与她们说话。”
他语气淡得如一潭死水,“你若是不愿意,我也可以不说。一表三千里这句话,你听说过吗?表兄妹不是同宗血脉,外面多少表亲结成姻亲,夫人难道不知道?”
郗彩张口结舌,憋了好半天才道:“我家和旁人家不一样,要是有这份心,谢桥的夫人都过世四五年了,多少姻亲结不得。”
“高门显贵的女郎,不会给人做续弦。”他幽幽道,“嫁过人的可就不一样了。”
弄得郗彩有点慌,他能洞悉人心,自己心里那点悄摸的小想法,居然被他猜中了。
只不过这种事,打死也不能认账,她伏在枕上道:“我有郎君了,什么姻亲不姻亲,同我也没有关系呀。不过遇见了,出于人情和他说上两句话,免得让人误会我清高,出了阁就不念亲故。但郎君若是不喜欢,那我往后不找他说话就是了……”顿了顿探过去问他,“你今日阴阳怪气的,难道就是因为我见了谢桥吗?”
他乜斜了她一眼,“我只是提醒夫人,不要引出不必要的闲言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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