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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伏在石面,血水淌过清俊的面容,双目紧闭,胸膛再无起伏,宛若一截沉木。
来者缓缓蹲下身。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自宽袖中伸出,先是探了探鼻息,又落在冰冷的心口,轻轻一点。满头银发在风中肆意流淌,繁复的紫色道袍在寒气里飘逸如云,偏偏衣袂分毫未湿,像是这天地间的风雪水气,都不敢近他分毫。
“……啧。”
一声极轻的叹息,在河畔散开。
似是无奈,又带着几分纵容的意味。
“不是说过,待星落之时,自会相见。怎么就把自己摔得这般狼狈?”
他抬头望向只有一线微光的崖顶,指尖轻掐,随即笑了。
“紫微失位,坎水沉渊。水主智,亦主险。置之死地,方得……后生。”
国师俯身,避开他几处断裂的骨头,小心翼翼将人抱起。
“小仲书。”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幽深的谷底。
“我接住你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
梦里光怪陆离,全是旧事。他在梦里走过了很多地方,有时候是在云国熟悉的深宫里,穿过一条阳光斜斜洒落的、怎么也走不到尽头的长廊;有时候是在草原的篝火旁,看着那个傻大个笨拙地给他烤鱼;再有时,回到了那个血腥的断崖边,在最后那个决绝而本能的拥抱间坠落,如一只折翅的燕。
醒来时,窗外的草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他在国师的草庐里躺了整整一年。
全身骨头断了大半,五脏移位,全靠国师拿药汤把命吊着。
这一年里,他极少开口。不喊疼,从不过问一句外面的事。他只是沉默地吞下苦得发涩的药汁,沉默地扶着墙练习走路,沉默地望着北方发呆。
直到入秋,他终于能稳稳当当地站住,也能重新握笔写字了。
国师倚在篱笆旁,看着他。
“要走了?”
“嗯。”
“去哪?”
“回家。”
国师笑了笑,没拦他,只抬手指了指北边的天。
“去吧。有人为了找一颗星星,把这人间都翻了个底朝天。你再不露面,这天下怕是真要给他拆干净了。”
长孙仲书对着国师深深一拜,转身踏上了归途。
这一路,并不好走。
他走过那条曾经差点吞噬他的暗河。冰雪消融,河水呜咽,像是故人在耳边低语。他仿佛听见赵信陵醉意微醺地低喃“回家”,也听见赫连奇坠入深渊前,骨裂的一声沉闷。
那些声音推着他,不容他停步,不许他回头。
他走过被战火燎原的列国故土。焦土遍地,残垣断壁上插着赫连王庭的黑色狼旗,在风中猎猎招展,横贯天地。那是一只困兽在绝望中留下的爪印,每一面旗帜上,都刻着撕裂天地的执念,触目惊心。
他走过那座熟悉的碧草土坡,在坡脚驻足良久。
那里,曾立着一尊形貌古拙的石像。而如今,在那尊技法粗糙的石雕旁,赫然多了一块竖起的巨石。
那巨石刻得不算精细,隐约一个模糊人形,却始终沉默地守立在旧像一侧。
没有名字,没有碑文。
只有两座巨石,在苍天下,浩野上,共沐着日月并肩。
风吹起他的衣摆,也吹动了那石像上落满的尘埃。
长孙仲书垂目,从怀中取出一壶浊酒,徐徐酹在石像前。
酒香氤氲,顺着泥土蜿蜒而下,缓缓淌过那双转身南去的靴履。
人影渐远,战火愈近。
前方,已是云国残破的宫门。
*
云国皇宫。
曾经辉煌的金碧殿宇,如今却笼罩在死寂之中。朱墙下,凌乱无章的杂物堆积如山,只有一簇孤零零的枫花探出檐角,带着秋风的凉意,孤寂地赤红着。
宫女太监们听说来自北方的大军已经破了外城,早就卷着细软逃命去了。偌大的皇宫,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回廊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是在为这个即将覆灭的王朝叹息。
长孙仲书慢步走来,将帷帽挂在幼时曾踮脚比划过身量的矮树上,目光如水般平静。他逆着零星仓惶逃散的宫人,步伐从容,推开了皇帝寝宫的大门。
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张镶金嵌玉的龙床上,躺着一个枯瘦如柴的老人。
那是他的皇叔。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夺权弑亲,将他的一切如尘埃般践于脚底的亲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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