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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敬眼珠转了一轮,才难以置信地在儿子身上定住。
“你送她的?你醉得昏了头吗?你怎么想的!”
凌岁津道:“我与父亲说过,此事错在我,我想护铭竹姑娘安稳,所以想娶她,怕她不信,就将随身一对玉佩给了她作为信物,若我不认,她但凭此物可去三法司告我。”
凌敬气得浑身燥热,在书房叉腰走了一圈,怒极反笑。
“凌泽啊凌泽,你,你——”
他简直无话可说。
他如今有些后悔,后悔这些年将儿子护得太好,没让他见过一点诡计污浊,养成了他这副天真纯净的性子。
凌岁津低头,将铭竹那张画了他玉佩的信纸折起来,默默收入袖中:“儿从小读圣贤书,也听父亲教导,那些书中的道理难道都是错的吗?”
凌敬脚步顿住,仰头长呼一口气。
“……爹教你读圣贤书,不是让你……做个圣人。”
他转过头,看向凌岁津。
月光悄移,烛光稍歇。
少年的影子淡了些,却依旧挺拔清正。
凌敬眼底怒气散去些许。
“你初入翰林,不知官场远非你想象,父亲刑名十三年,才坐上尚书之位,表面风光,背里不知遭多少人嫉恨,你是我的儿子,可知又有多少人会拿你做文章来对付我?”
“但也正因你是我儿子,别说你品行高洁,哪怕真是那等寻花问柳之辈,父亲也保你无虞,南浔阁花魁又如何,到底也不过是个妓女罢了,父亲有的是手段让她开不了口。”
他顿了顿,道:“只要你听话,当作自己从未去过南浔阁。”
夜渐深,早春仍凉意浸骨。
凌岁津站在那儿,有些发冷。
父亲供职刑部多年,掌司法公正,定案无数,在他心中形象向来光明伟岸。
他从小读书明理,亦受父亲启蒙。
父亲严厉,教他无数做人道理。
他怕他,却更敬畏他。
何曾想,他今晚却对他说出这样一番话。
明知有冤情而不愿核查,岂非草率塞责,执法不公?
明知是他的错,却要施压弱小,岂非仗势欺人,肆权作恶?
铭竹父亲冤死,母亲病故,幼弟流放,她自己也沦落风尘,如今更是被他欺辱清白。
她小小一介弱女子,肩上压着千钧重担,这世道的不公好似叫她一人承受了似的。
父亲非但不帮,还要将她彻底压垮。
她又何错之有,何其无辜。
在父亲给他看那封信前,他的确不知铭竹藏了他的玉佩,但他知晓后,也并不生气。
她只是顺势而为,又不是无端构陷他。
一个千方百计活下来,只想为父亲争个清白的女子,分明值得敬佩才是。
天理昭昭,若天下司法皆如此偏颇,百姓要往何处去求公道?
父亲想要他成为怎样的人?做怎样的官?
同流合污,便是父亲口中的世故吗?
凌岁津不知。
至少他不愿信父亲曾做过这样的事,而将来的事还未发生,至少至少,他还可以努力救下铭竹姑娘不是吗?
身为人子,他不欲与父亲作对。
但为天理正义,他愿守君子之心。
“父亲。”他定声,“明日我会正式向刑部上书,请求重查旧案,一次不行就两次,三次。若铭竹姑娘去衙门告我,我即刻认罪认罚,再不为官。”
凌敬脸色沉到发黑。
他望着自己向来乖巧听话的儿子,竟有些陌生。
凌岁津从小到大都让他省心至极,这还是第一次公然违抗他。
“就为了一个青楼女子?一个七品小官?”
“与身份地位无关,那是一条人命,一个公正,即便我与铭竹姑娘毫无瓜葛,我也不会坐视不理。”
凌敬冷冷看着他,没有说话。
书房陷入沉寂,空气却仿佛收紧,压抑得人难以呼吸。
凌岁津气息急促,在父亲威压下心如擂鼓,却依旧挺直脊背,目光倔强。
父子二人沉默对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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