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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过后,关外大部依旧是大雪封山,但风清谷里的寒气却已彻底散了。
这处药庐所在的谷地,三面环山,挡住了北地刺骨的朔风,加之地下有暗河热气蒸腾,使得这方寸之地的微气候宛若中原。院子里的那棵老榆树早早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空气里除了常年不散的苦涩药味,还多了一丝湿润的泥土腥气和不知名的野花香。
安贞正站在院子中央,将竹匾里的草药翻面。她的动作比几个月前熟练了许多,手指拨弄间,半夏和茯苓出轻微的沙沙声。那件丁香色的夹袄已经收进了箱底,她如今穿着一身牙白色的春衫,袖口用布带扎紧,露出纤细而有力的小臂。
几个月的调养和规律的生活,让她的脸色丰润了不少,不再是初来时那种灰扑扑的颜色。阳光落在她脸上,能看到一层细细的绒毛。
院子的西北角,阿芜坐在阴影里。
他面前放着一块青石磨刀石,手里握着一把生了锈的柴刀。
“沙——沙——”
刀刃在沾了水的磨刀石上缓慢地来回摩擦。水混合着铁锈流下来,染黑了他的手指。他没有看安贞,只是盯着手里的刀刃。
这把刀钝了很久,钝得连根柴火都劈不开。如果我连柴都劈不好,我还能在这里做什么?
阿芜的呼吸很轻。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但那道“不可动怒”的医嘱就像一道紧箍咒,将他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强行压制在了胸腔深处。
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这个角落,或者在后山那些不需要耗费太多体力的药田里拔草。他看着安贞在白术身边跑前跑后,看着她能准确无误地背出十八反、十九畏。
他的眼神沉静得有些阴郁,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他没有抱怨,也没有再像那个雪夜一样质问。他只是安静地待在她视野的边缘,用这种笨拙而沉默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存在。
前院传来了脚步声。
白术挑起门帘,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件素青色的长衫,未加任何繁复的绣纹。头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垂在额前,整个人显得温润而清减。
安贞听到声音,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去。
她的心跳在看到那个素青色身影时,不可抑制地快了一拍。
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安贞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在那个寒冬的夜晚,他温和地告诉她“要先学会爱自己”的时候;也许是在无数个灯火摇曳的傍晚,他耐心地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字的时候。
白术身上有一种安贞在过去那段颠沛流离的日子里从未见过的稳定。他不疾不徐,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失态。他的声音总是平缓的,眼神总是清明的。
安贞在那种清明里,看到了一种可以依靠的广阔。
“茯苓晒得差不多了。”白术走到竹匾前,捻起一块看了看,“等日头落了,就可以收进库房。”
他说话时,安贞就站在他身侧不到一尺的地方。她能闻到他衣袖间常年浸染的甘草和沉香的气息。那气息让她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局促。
“好。”安贞低下头,将鬓角的一缕散别到耳后。她的手指不小心触碰到了自己微微烫的耳廓。
白术转过头,看到了她这个微小的动作,以及她耳根处的一抹微红。
他没有多想。在他的眼里,安贞只有十四岁,还是个小丫头。八岁的年龄差,在他看来,就是长辈与晚辈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昨天教你的那篇《汤头歌诀》,可背熟了?”白术的语气温和,带着一种长辈考校晚辈的自然。
安贞的心跳平复了一些。她抬起头,迎上白术的目光。“背熟了。麻黄汤中用桂枝,杏仁甘草四般施……”
她的声音清脆,在春日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有生气。
角落里,磨刀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
阿芜静静地看着院子中央的两个人。他们站在阳光下,一青一白,低声说着那些精致的药名和歌诀。
麻黄汤。阿芜在心里冷笑。这方子太霸道,若是体虚的人用了,汗过度反而会亡阳。在关外,他们用另一种草药替代麻黄,虽然效力慢,但胜在温和。
他看着安贞背书时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既酸涩又扭曲。她以为背下这些书本上的死知识,就能真的懂“病”了吗?她不知道,真正的病不在经络里,而在人心底那片不见天日的泥沼里。
她学不会的。就像她永远学不会,我在关外是怎么用一把烂草根把她从鬼门关拖回来的一样。
“不错。”白术听她背完,微微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清浅的笑意。“明日开始,试着辨认库房里的药材气味。”
安贞用力地点了点头。她看着白术的笑,只觉得今天的天气出奇的好,连带着那股苦涩的药味都变得好闻起来。
白术听到了磨刀声,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阿芜。
“阿芜。”白术叫了他一声,目光并没有落在他手里的刀上,而是落在他沾着铁锈和不知名草汁的手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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