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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庐的后院在黄昏时分总有一种沉静的气味。
那不仅是熬煮过后的草药残留,还有青石板上散不尽的湿气,以及后罩房里那只小红泥火炉中,银霜炭缓慢燃烧出的细微爆裂声。这里的一切都慢条斯理,像是一段被拉长的、安稳的时光。
安贞坐在竹椅上。
她身上穿着那件半新不旧的棉袍,外头却罩了一件全新的丁香色夹袄。
这是白术前几日去镇上时带回来的。衣料是极细的棉布,没有复杂的暗纹,但在袖口和领缘滚了一圈雪白的兔毛。这件衣服穿在安贞身上,让她那张原本因为连日奔波而显得有些灰扑扑的脸,奇异地亮堂了起来,仿佛在这清冷的冬日里,硬生生挤出了一抹春色。
她微微低着头,膝盖上平摊着一本旧医书。书页泛黄,边缘有些卷翘,像是被无数个指尖摩挲过。
白术坐在她对面的杌子上,手里正拿着一根类似树根的药材,用一柄小刀慢慢地刮去表面的浮土。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小刀刮过干燥药材的沙沙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时光流淌的声音。
“你看这根。”白术将清理干净的药材递到安贞面前。
安贞接过来,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浓郁的、带点甜腻的泥土香气。
“这叫当归。”白术的声音很平稳,没有刻意拔高,就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菜一样寻常。
安贞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专注和询问。
“它的名字很有意思。”白术拿了一块干净的布巾擦拭着手指,“大夫们常说,当归,当归。十方九归。但认字之前,得先认它的性子。甘温和血,能让血脉归于正途。”
安贞在书上找到那两个字,用手指轻轻描摹了一遍。
“当归。”她念出声,尾音微微上扬。
白术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眼神平和,像是看着一株正在抽芽的幼苗。
“安贞。”他喊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医书上说,治病先治人。这句话不全对。其实,人要先学会爱自己,才能知道家在哪里。懂了自己,才知道心该往哪里归。”
安贞的手指停留在书页上。
她没有立刻回话,只是将那根当归攥在手心。当归坚硬的表皮硌着她的掌心,但那股淡淡的甜香却在指缝间萦绕,久久不散。
“爱自己。”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这三个字对她来说有些陌生。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的生命都是围绕着生存和那个名叫阿芜的影子而存在的。她是他的一根肋骨,是他的一把刀,却唯独不是她自己。
这小半生都在奔逃和计算里打滚。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让她停下来,看看自己脚下的泥土,看看自己究竟是谁。
“先记熟这一个吧。”白术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药渣,“去厨房看看粥熬好了没有。他今晚该喝药了。”
安贞点头,合上书本,将那根当归小心地放进旁边的竹笸箩里,起身朝厨房走去。
厨房里的灯光昏黄。安贞搅动着砂锅里的粳米粥,火光映照在她丁香色的衣领上,兔毛绒绒的,显得十分柔软。她看着米粒在锅里开花,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阿芜在角落里冷笑。他在心里想:“当归?在关外,这玩意儿是用来给死人净身的,或者是毒蛇最喜欢的气味。什么‘血脉归途’,全是中原人骗人的漂亮话。”
他刚从屋里出来,步子放得很轻。白术的针灸和汤药确实有效,他背上那些溃烂的伤口已经结痂脱落,长出了新肉。那些粉色的新肉在旧皮间显得格外刺眼,像是某种耻辱的勋章。
虽然伤好了,但他的身体依旧虚弱。白术曾按着他的脉,用一种极其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他:“经脉虽通,但郁结难散。此生不可动怒过度,不可大悲大喜,否则血逆而亡。”
阿芜当时只是嘴角微勾,没有作声。
他不是“不懂”自己的病,而是懂但是治不了。他在关外靠土法子压着病,到了白术这里才被正统治疗。但他对白术的治疗方案是抵触的,因为他习惯用“以毒攻毒”或者“忍耐”来解决问题。
现在,他站在阴影里,看着安贞的背影,感觉到一种比死更沉闷的压抑感。
安贞穿上了新衣服。那件丁香色的夹袄,是另一个人买给她的。她穿着它,安静地坐在院子里听另一个男人讲话,专注地看着书页上的字。
阿芜的指节死死抠住门框。粗糙的木纹扎进了他的指腹,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现自己和安贞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以前,他们是相依为命的,是在泥沼里互相取暖的两只野犬。安贞的眼睛里只有生存,和必须要保护的自己。
但现在,安贞的眼睛里有了别的东西。有了药草,有了医书,有了……那句“爱自己”。
阿芜看着安贞盛粥的动作。她的动作很轻快,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放松。那是她和他在一起时,极少露出的神情。
她不需要我了。
她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甚至比带着他活得更好。
如果她真的懂了什么是‘爱自己’,那他是什么?是个拖累。是个只能把她锁在身边的恶魔。
阿芜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胸腔里那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但他死死咬住下唇,没让自己出一点声音。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屋里。
晚饭是在安静中度过的。
白术一如既往地话少,只在给阿芜把脉时简单说了几句医嘱。安贞端着粥碗,吃得很仔细,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对面的两个人。
阿芜一直低着头,筷子在碗里缓慢地拨弄。他吃得很少,大半碗粥都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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