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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桩发生在大马路上的纷争,开端激烈,结尾圆满,早早被有心人捅到了报社。再加上魏五暗中派人宣扬,满庭芳这个名字在上海滩着实又火了一把,慕名而来的人天天在门口排长队。
这么一来也算歪打正着,把陆宜人的离家出走事件给盖了过去。陆益谦和陆明夷都知道她那个闷葫芦的性子,只把人接回来就算完。黎婉生怕二姨太又出什么歪主意,亲自把她送去了二房:“二妹今天心情不大好,出门转了圈,姨娘可别怪她。新年新岁的,再惊动了父亲和母亲可就不好了。”
黎婉是当家的少奶奶,再抬出老爷和太太的名头,二姨太就算心里有火也不好发,只得讷讷应了。好在陆宜人也没再做什么过激的行为,照旧一声不吭。一场潜在的祸事,就这样消弥于无形。
待到大年三十,普通民众自有一套过年的手续,更别提陆家这样世代簪缨的人家。早在半个月前,整个陆宅就已经挂满了大红灯笼。从窗户到地板都擦得雪亮,仆役也早就穿上了新衣新帽。
祭祖仪式是全家都要参与的,再由晚辈向长辈拜年,吃团圆饭。这些都不必提了,不过依着旧例而行。
陆太太念着这是陆佳人在娘家最后一个年,又格外开恩,允许饭毕之后由二姨太带着两个女儿去兄弟家小聚,再做个小团圆。
二姨太自然是喜不自胜,满口称颂。陆佳人和舅舅的感情也不错,惟有一个陆宜人不想去。黎婉是极其知情识趣的,生怕闹出什么不愉快来。当即提出:“母亲,今晚外头热闹极了。我和益谦待会想出去兜兜马路。妹妹们要是没事,不如也由我们带出去,您的意思怎么样?”
妹妹后头加了一个们,自然是把宜人也给包括进去了,陆太太对于二房的官司是一清二楚的,既然黎婉肯兜揽,她乐得顺水推舟:“也好,年轻人正该出去玩玩,不必老守在家中。只一条,你们做兄嫂的要多照顾妹妹,注意安全。”
“是!”黎婉当即笑着应承,边向明夷使了个眼色。明夷接着翎子,自然地走过去挽起了二姐的手:“难得妈法外开恩,今晚得好好乐一乐。”
陆太太一遇上小女儿就没辙,不禁对着周遭人笑骂道:“瞧这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平时怎么拘着她了,一说出门就跟小鸟出笼的模样。”
其他人犹可,梅姨娘少不得要奉承两句:“哪能呢!亲戚朋友们谁不知道太太最是开明不过,毕竟跟着老爷一块出过洋,与旁人不同。”
“姨娘也不必特特替我开脱,妈说得还是含蓄了些,不如就直说我像囚犯放风得了!”明夷今天穿了件新做的小旗袍,粉色折枝花的花样,领口和袖口都镶了细狐狸毛条。再配上双螺髻,娇俏得不得了。
一语既出,大家都哄堂大笑。陆太太实在是爱煞了她这个小模样,硬是板着脸道:“大过年的又说胡话,快给我收了去!”
陆明夷颇有些无奈地作了个揖:“是我口没遮拦,一时没留意又说错话了,您可千万要饶我这遭。这样喜庆的时候,您先去打您的牌,我这就出门去。”
说罢就率先向门口走去,黎婉赶紧一把扯住她:“车还没备上,你去哪啊!”
梅姨娘笑得腰都弯了,不得不搭着陈妈的肩膀说话:“既然四小姐都替咱们安排了节目,不去打几圈好似太不领情了!”
“正月里正该添彩添喜,那就先打个三十二圈再说!”陆太太看着满堂儿女,乐呵呵地一锤定音。
按着规矩,讨债只能在除夕之前,到了正月初一就不能再提,否则就是自讨晦气。于是大批欠债的在大年三十这天纷纷走出家门,外出躲债。为了接待这批人群,新年时剧院不但不休假,还会彻夜播放通宵电影。小旅馆、澡堂、舞厅、赌场等也是如此。
因此黎婉是不主张去这些场所的,陆宜人倒罢了,只要不去舅家,哪里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陆明夷却深感无聊:“又不看电影,又不能跳舞,那还有什么可玩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黎婉颇有些神秘地道:“今晚可还有一样精彩的节目,不信你问问你哥!”
好好地坐在驾驶座上,冷不防一把火从太座那里烧将来,烧得陆益谦措手不及:“哪里有什么节目……”
“哦?”黎婉拖长了调子,眼睛眨巴眨巴的:“四马路也没有么?”
陆宜人听着哥嫂打机锋,满眼的茫然。唯有陆明夷在心中偷笑,她就说嘛,往年都好好在家,今晚怎么闹了这么一出,原来是大哥被大嫂抓住了痛脚。
黎婉眉眼弯弯,晃着一根指头:“你可别说我翻旧帐,我都听见你打电话了,要出来看跑马,是也不是?”
跑马两字一出,陆明夷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四马路附近都是高档堂子,客人也都是有身份的。每每只说生意浪,绝口不提妓院两字。每到除夕,那些姑娘会乘着敞篷马车,从四马路一直跑到外滩而归,沿途多有追捧者投花掷果,蔚为壮观。多半是大哥的同僚有要捧的姑娘,故而邀了他。
而陆宜人对此一窍不通,好奇发问道:“怎么跑马厅半夜还开么?”
这一提醒正是恰到好处,陆明夷想起今时不同往日,赶紧装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好奇地盯着大哥大嫂。
“得啦!”陆益谦被妹子问得有些无地自容,赶紧歪着头冲夫人点了几下道:“都是我不好,这就回绝了那帮人,往后再也不踏足四马路了。”
丈夫已经给足了面子,黎婉自然见好就收:“大家都去,独你一个不合群也不好,若是谈事我自然不拦你。只不许跟着捧人,那我是不依的。”
“好好好……”陆益谦当着两个妹子窘得不行,赶紧一迭声地应了,“那咱们就打道回府去罢!”
“且慢,”黎婉一把就搭住了他的手:“都已经跟母亲说过了,这个时候回去算什么呢?”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陆益谦大冷的天足足出了一头汗。只后悔为什么要接了那个电话,接了也罢,偏偏又被夫人听到了。“那以你的主意要怎样办?”
黎婉和丈夫的感情素来很好,也不刁难他:“你既然都答应人家了,那就不要失了信用!两个妹妹有我陪着,大不了去听戏就是。今晚天蟾舞台有《四郎探母》,请的都是北平的名角。我去包个厢,钱归你出。”
不要说只是包个厢,此时黎婉就说要包场,陆益谦也是乐意的:“遵命,我这就送你们过去!”
这回天蟾舞台也是下了血本,门口仿着电影做了老大的海报,杨四郎与铁镜公主的扮相都出众得很。不要说里头,连大门口都挤得水泄不通。
“这种时候恐怕已经没座了?”陆宜人看着那人山人海,就有些害怕。
普通人自然是不行的,但既然是夫人想看,不管有没有座,都必须成功才行。陆益谦让门童去寻了个管事模样的人来说话,没两下就谈妥了。
“陆太太、陆小姐,楼上正有一个包厢空着,我带你们从侧门进去!”那个管事先摘帽子请了个安,早有人在侧门候着。
黎婉矜贵地点了点头,对丈夫道:“行了,你忙你的。等结束了来接我们,今天这个日子回去晚一些也不打紧。”
亏得夫人体谅,陆益谦总算不至于失信于人,当即再三地交代:“那你们就在这里等着我,路上人多乱得很,千万别自己叫车。”
来回说了几遍,把黎婉都给说烦了,反推他出去:“快走快走,我们姊妹几个好嗑瓜子听戏,落得自在!”
陆明夷看得有趣,想取笑两句,又怕露出行迹来。只能寻了个借口要如厕,出了包厢痛痛快快笑了一回。
光从排场上看,今天这出《四郎探母》就不一般。不光是座位全满,连着楼梯和过道中都挤满了人。出来容易,想再进去可就难得很了。明夷本就不大爱看戏,听着簧板响起,料得大嫂暂时无暇来管她,索性出去转一圈。
马路上的虽冷,比起室内浑浊的空气却要让人好受得多。陆明夷独个慢慢踱着步,边欣赏着沿途的各色霓虹。平素这几条路上的灯就热闹,正逢年节更加不惜工本了。
明夷想起自己也曾陪着红蔷参加过一次跑马,红蔷是花国总统,凡事都要争个头名。她的那辆车是从高档车行租来的,漆面闪亮,遍扎彩绸,还熏着极浓的香水。
如今想来,真可谓是恍如隔世了。明夷不禁有些出神,满街的流光汇做了灯海。她的国文虽不很好,但也读过“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的句子。
若是蓦然回首,也不知道会不会遇见什么人呢?明夷的脑子里不可抑制地生出了这么一个奇怪的念头来。
谁知道她回眸时,那灯火阑珊处,还真有两个熟人在那里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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