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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如期而至。被中考倒计时压力笼罩的初三学生格外珍惜这个假日,连学习委员都来约张敬,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打机。
张敬受到了惊吓:“你也玩?!”
学习委员平静地对张敬点头:“去不去?我可以带你。”
张敬戳戳喻冬背脊,对学习委员介绍:“喻冬也玩的,比我还厉害。”
喻冬躲开他的笔:“别戳我。我不去,元旦我有事。”
在抽屉里偷偷看《灌篮高手》的宋丰丰抬起头:“你去哪儿?”
喻冬要去取钱。
每个月一号,他的父亲喻乔山会准时将一个月的生活费打进喻冬的卡里。兴安街周围没有银行网点,喻冬得坐公车到市中心才能取到钱。
一千五的生活费对于喻冬来说是绝对够用了,甚至可以说绰绰有余。他会把一千块给周兰当伙食费和零用钱,剩下的五百自己揣着。由于平时确实也没多少机会花钱,他这半年来攒了两千多。
张敬先是听宋丰丰说自己一个月能支配两千,随后又知道喻冬能支配一千五,这对每周只有二十块钱早餐费的张敬来说,已经可望不可即了。“好有钱啊!”他掐着宋丰丰的脖子,“喻冬就算了,你怎么也这么有钱!”
宋丰丰和他对掐:“这钱又不是光给我的,包括我奶奶那边了。”
元旦这一天,宋丰丰来找喻冬,问要不要自己陪他一起去。喻冬没让他陪,叮嘱他好好看书。相对于之前的模拟考和摸底考,期末考已经算是非常简单的了,如果宋丰丰考不出个过得去的成绩,宋英雄回来了他肯定要遭殃。
喻冬借了宋丰丰的自行车,一路骑到市中心。他先取了钱,然后去了商场,给周兰买新衣服和新鞋袜。
周兰常说喻冬和宋丰丰给的伙食费都太多太多了。一个老人和两个孩子,花不了这么多的钱。她每天挖空心思地给俩人做各种好吃的,菜场上无论多贵的东西,她都舍得。
她对喻冬的学习不了解,只知道自己外孙成绩很好,根本不用担心。因而能引起她关注的主要是喻冬的体重:你怎么不胖呢?你脸好像圆了点儿?
喻冬渐渐明白,在周兰心里,他这种瘦和宋丰丰那种黑都是不健康的。她一心想把喻冬和宋丰丰都照顾得像张敬那样,圆脸,有肉,脸上常常带笑。
他把买好的东西挂在车头,戴着随手买的新帽子,一晃一晃地回家了。
“我已经有很多衣服了!”周兰被喻冬拿回家的衣物吓了一跳,“还买这么多!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钱,这件才八十。”喻冬拿出一件棉衣,翻出剪刀,眼疾手快地把写着价格的标签牌剪下,扔进垃圾筐,“今天元旦,商城都在打折呢。你穿穿看暖不暖。”
周兰半信半疑,拢了拢花白的头发,问他:“你给自己买了吗?”
“买了。”喻冬指着头顶的线帽笑,“风好大啊,我耳朵都要冻掉了。买个帽子,上学放学都不怕。”
祖孙俩正聊着天,家里电话忽然响了。
周兰才瞥了一眼,脸上的喜色立刻褪去。喻冬顿时明白这是父亲的电话。他连忙压住听筒:“外婆,我听,你把衣服拿回去。”
喻乔山等接听等得已经有些不耐烦:“不在家?去哪里玩了?”
“有什么事?”喻冬连招呼都没跟他打,直愣愣地问。
喻乔山被他的态度气到快讲不出话:“你就这样跟我讲话?嗯?你连句爸爸都不喊我?谁给你钱供你生活供你读书!”
喻冬没吭声。
他听到喻乔山身边还有别人,是一个细弱的女声,似乎在提醒喻乔山别生气。
喻冬没来由地想起那头落荒而逃的喻唯英,突然笑起来。
“你笑什么!”喻乔山冲他大吼,“你春节到底回不回来!”
“不回,我跟外婆过。”
喻乔山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有些软化:“过年了啊,冬冬。你不回来看爸爸?”
“不回。”喻冬还是那句话。
“你去了快半年,没给我主动打过一次电话,也没有回过一次家!”喻乔山又怒了,“上次你哥哥去看你,去看家长会,你还指示你的流氓朋友打他?!”
“他不是流氓!”喻冬只觉得自己的脸颊隐隐发疼。喻乔山的那巴掌,还有喻唯英的那巴掌,它们带来的痛楚从未消失,反而始终潜藏在他的皮肤里,只等待适当的时机浮现出来,又赠他无可摆脱的屈辱和痛楚。
“你跟哥哥道歉没有?”
这回喻冬听清楚了。喻乔山身边的女人在劝他:不要再说这个了。而在女人的声音之外,他还听到了喻唯英在说话:没关系没关系。
喻冬顿时明白:喻乔山当着那些外人的面,正在骂自己。
“他打了我!”喻冬冲着电话大喊,不甘、愤怒和委屈齐齐涌上来,他竟然鼻子一酸,眼泪顿时满了眼眶,“你也打我!我不回!”
他放下电话,呆坐着连连喘气,不停地抹眼睛。周兰还在房间里换衣服,听到声音连忙穿着新外套走出来,把喻冬抱在怀里。
喻冬又想哭,又想忍着。
他完全不想回家。那完满幸福的三口之家没有他的位置。他是喻乔山生命中的异类。
是的,他记得喻乔山写给那女人的信中,就是这样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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