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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开天路（第3页）

走吧。萧寒说。他拄起骨杖，又迈开了步子。

阿萝跟上去。她的步伐小，他的步伐大，她得走两步才能跟上他一步。但她不觉得苦，也不觉得累。她跟在他身后，走在那条通往金光的路中央，两旁的琉璃瓦在她眼角余光里闪闪灭灭，像一只只睁开的、闭上的、又睁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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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庭街市（异世）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街市渐渐疏落了。两旁的商铺变成了围墙，围墙很高，墙头上镶着碎瓷片，在暮色里闪着冷光。墙后是什么，阿萝看不见，只能听见隐隐约约的乐声从墙头飘出来，丝竹管弦，绵软甜腻，像泡在蜜水里的棉花。

路边忽然出现了一个小摊。那摊子支在一棵老槐树下，摊主是个白苍苍的老婆婆，佝偻着背，面前摆着一口小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冒着白汽，飘出一股浓烈的药味。老婆婆抬起头来，看了萧寒一眼，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

年轻人，她开口了，声音像砂纸刮在木头上，你这个腿，还能走多远？

萧寒停下了脚步。他转过头，看着那个老婆婆。老婆婆的脸上全是皱纹，深一道浅一道，像旱裂了的河床。她的嘴唇是乌紫色的，牙齿掉了大半，说话时漏着风。

能走到该走到的地方。萧寒说。

老婆婆嘿嘿地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咳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她用一把缺了口的木勺搅了搅锅里的汤药，勺子碰着锅沿，出铛铛的脆响。

你这腿里头的骨头，碎了三块。老婆婆说，眼睛没看他，盯着锅里的汤药，一块在膝盖上头，两块在小腿肚子。走一步磨一下，磨到现在，骨茬子都磨圆了。你疼不疼？

萧寒没有说话。阿萝看见他的手攥紧了骨杖，指节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他最后说了一个字。

疼就对了。老婆婆说，不疼的人，走不到仙庭里头来。你走到这儿，疼了多久？

三年零七个月。

老婆婆又嘿嘿地笑了。她从锅底下摸出一个粗瓷碗，用袖子擦了擦碗沿，舀了半碗黑乎乎的汤药，递过来。喝了。喝了能再走三天。三天之后，你这腿就废了。废之前，你能走到。

萧寒看着那碗药，没有接。阿萝看着那碗药，乌黑乌黑的，表面浮着一层油花，散出来的气味又苦又腥，像沤烂了的树叶泡在铁锈水里。

老婆婆，阿萝忍不住开口了，您为什么帮他？

老婆婆眯起眼睛看着阿萝，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小丫头，你不认得我，我认得你。你手里那块红玛瑙，是姜婆婆给你的？

阿萝心里猛地一跳。她把玛瑙攥得更紧了，掌心被硌得生疼。您……您认识姜婆婆？

认识。老婆婆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她是我姐姐。她关在里头，关了六十年了。

阿萝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她看着老婆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然在那张脸上看见了一点熟悉的影子——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和姜婆婆确实有几分相似。

那您为什么不自己进去救她？阿萝问。

老婆婆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枯柴一样的手。那双手的手腕上各有一道紫黑色的疤，像被什么东西勒过很久，勒进了肉里。

我进不去。她说，我这双手，碰过仙庭的血。仙庭的门不让我进。但你哥哥能进去。你哥哥手里那根杖子，是……

她没有说完。萧寒忽然伸出手，接过了那碗药。他仰起头，一口一口地把那半碗黑药喝了下去。药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淌过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滴在他灰布袍子的前襟上，留下了几点黑印子。

他把空碗递回去。多谢。

老婆婆接过碗，又从锅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进阿萝手里。路上吃。别饿着。

阿萝打开布包，里面是四块米糕，白生生的，还冒着热气。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鼻子酸得厉害。她想说谢谢，嘴巴张了张，嗓子眼堵着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吧。萧寒说，天快黑了。

阿萝把米糕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跟着萧寒继续往前走。她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婆婆还在老槐树下坐着，锅里的白汽还在冒，但她的身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像一幅画被水洇湿了，慢慢化开，慢慢消失。

阿萝回过头，再不看后面。她跟在萧寒身后，走在仙庭的街上。天边的最后一线光正在沉下去，琉璃瓦上的光彩一点一点地暗了，灯笼还没点亮，街面笼在一种青灰色的幽暗里。前方那座金顶的宫城却还在光，金灿灿的，亮汪汪的，像天上的月亮掉在了地上，砸出了一个坑。

萧寒的步伐没有变。骨杖一下，一下，一下，稳得让人安心。阿萝跟在他身后，她握着那块红玛瑙，玛瑙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跳动，一下，一下，和她的心跳合在了一处。

她想，路再长，总有走完的时候。门再重，总有推开的时候。

仙庭街市（异世）

（第十卷《帝陨时》第o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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