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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井镇的人安顿下来以后,薪火村的人口逼近了八千。这个数字在萧寒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拈起一粒黍米。但铁骸听见了,脊背上地起了一层汗。八千张嘴,八千双手。地不够了,房子不够了,水渠也不够用了。村东头的黍子地已经种到坡顶上去了,再往上就是石头山,种什么都长不好。村西头的菜畦挤得像棋盘上的格子,人走进去都要侧着身。
铁骸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他嘴里衔着一根干草茎,这村转转,那村转转。他个子高,站在高坡上能望见大半个薪火村。东边炊烟还没起来,西边的鸡就叫了。铁骸看着坡下的房子一间挨一间,土墙连着土墙,家家户户的烟囱挨得近,风一吹,烟就扭在一起分不清谁家的。他数了数新搭的草棚,又数了数排队的打水人,心里那杆秤就开始晃。
他走到薪火仓门口,蹲下来,拿一根枯枝在地上划拉。划了半天,抬起头,脸上全是皱纹挤出来的愁。盟主,再这么下去,咱们这地方要装不下了。
萧寒正坐在薪火仓门坎上磨骨杖。那根骨杖是从红柳洼带出来的,杖身被手掌磨得油亮,像裹了一层琥珀。他头也没抬,手指捏着磨石,在杖节处来回推。磨石蹭在骨头上,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装不下,就往西扩。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在说饭凉了热热就行。他抬起眼,眼仁里映着东边刚冒头的日头,黄澄澄的,像一枚煮熟的蛋黄。路已经通了,前哨也建了。西边还有地,还有水,还有胡杨林。
铁骸扔了枯枝,两手在膝盖上拍了拍,拍掉沾的沙子。可咱们的人手也紧啊。又要种地,又要挖渠,又要建房子,又要修路……我昨儿夜里在村里转了一圈,看见张老五家的媳妇挺着大肚子还在搬石头垒院墙,我喊她歇歇,她说不歇,再歇墙就垒不起来了。盟主,咱们现在一个人要掰成三个人用。
萧寒把骨杖竖起来,眯着眼看杖尖是不是磨平了。日头照在磨石上,反出一小片白光,跳在他脸上。那就多生点孩子。他说,嘴角微微一弯,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孩子长大了,就是人手。
铁骸咧嘴笑了,一口白牙在黝黑的脸上亮得像石子。那得等多少年。
不等。萧寒把骨杖往地上一顿,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左腿微微僵了一下,那是旧伤,阴天会疼,晴天好一些。他拄着杖走到铁骸跟前,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影子在沙地上叠成一块。现在就开始教。让他们学种地、学打铁、学认药、学认字。学堂里的孩子,白天跟大人下地,晚上回来听课。咱们不让他们只做一件事,让他们什么都摸、什么都学。长大了,就能接手。
铁骸不再说了。他知道,萧寒说的对。薪火村这地方,从几百人到几千人,从一亩地到几千亩地,靠的就是一个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上全是豁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这双手,三年前还在红柳洼里挖沙葱根吃。如今这双手盖过房子、挖过水渠、修过路、打过铁。不急,慢慢来。他把那只黑泥手在身上擦了擦,转身朝西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盟主,那我先去西坡看看,那边的地还能不能开。
去吧。萧寒说。
铁骸走了。粗布褂子的后背被汗洇出一大片深色,肩胛骨在布下面一耸一耸的,像两只扑棱的翅膀。
萧寒拄着骨杖,一步一步往百工阁走。百工阁在村的东北角,原来是两间破土屋,后来扩成了五间,外加一个搭了顶棚的院子。还没走到门口,叮叮当当的锤声就传过来了。铁器碰铁器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有人在敲一面薄薄的铜锣。姜师傅正带着几个徒弟打铁。姜师傅五十来岁了,背有些驼,但两条胳膊还粗得像房梁。他左手用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坯,右手抡圆了铁锤,的一声砸下去,火星地炸开,像一朵瞬间开败的花。红光照在他脸上,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淌到下巴尖上,还没来得及滴,就被热气蒸干了。
旁边的架子上,新打的犁头、铁锹、镰刀堆了一摞,亮锃锃的,刃口上都泛着青色的冷光。萧寒走近了,伸手摸了摸一把镰刀的刃,指腹压上去,微微涩——那是磨得刚刚好的手感,太滑了割手,太钝了割不动。
姜师傅瞥见他来了,手上没停,嘴里喊了一声:盟主。
姜师傅,这犁头打了多少了?
二十三副。姜师傅又是一锤下去,铁坯地冒了一股青烟,后天能再出五副。不过盟主,铁料不多了。上回从东边驮回来的那批矿石,用到月底就见底了。
萧寒点了点头。月底前我让马熊再走一趟。够打到秋收就行。
姜师傅不再说了,继续抡锤。火星地溅,落在泥地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
萧寒的目光往角落里扫了一眼,就看见了阿萝。阿萝蹲在最里面的墙根下,头顶上挂着一盏油灯,灯芯地跳了一下。她低着头,双手捧着一块铁皮,正用小锤子一点一点地敲。那小锤子是她自己做的,柄短,头小,握在手里刚刚好。她敲得很慢,很小心,叮——叮——每一下都轻轻的,像在叩门。那块铁皮原本是平的,被她敲得弯了起来,弯得歪歪扭扭的,边缘卷着,中间凹进去,看上去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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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寒拄着杖走过去,影子落在她面前。阿萝抬起头,鼻尖上沾了一点灰,眼睛里映着油灯的火苗,亮亮的。哥哥。她喊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敲。叮——叮——铁皮又弯了一点,凹槽更深了。
阿萝,你在做什么?
做个水瓢。阿萝举起那块敲歪的铁皮给他看。铁皮歪歪扭扭的,口沿上还有几个锤子砸出来的小坑,坑里反着光。她说:铁骸叔叔说,打水的木桶不够用了。水渠那边一放水,好多人排着队等,桶不够,水就流走了。我想打个铁水瓢,不用木桶也能舀水。
萧寒蹲下来。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地响了一声。他没在意,凑近了看那块铁皮。铁皮确实歪,但歪得有章法,凹下去的地方像掌心,卷起来的地方像指缝。口沿虽然坑坑洼洼,但收得很紧,没有豁口。他又看了看阿萝的手指——小姑娘的手指又细又短,指甲盖圆圆的,握着锤柄的地方磨出了一层薄薄的白茧。
不错。他说。继续敲。
阿萝得了这句话,嘴角抿了一下,没笑出来,但两只眼睛弯了弯。她又低下头,叮——叮——地敲。小锤子落在铁皮上,声音细细的,像雨点打在干草上。她敲几下,就把铁皮举起来,对着油灯的光看一看,哪里凹得不够深,哪里卷得不够圆。看完了,继续敲。
萧寒没有走。他坐在旁边的木墩上,看着阿萝敲水瓢。姜师傅那边当——当——的重锤声一下一下的,衬得阿萝这边的叮——叮——越细碎。小姑娘的嘴唇微微抿着,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油灯的火在她瞳孔里一跳一跳的。她手腕上那串骨珠随着敲击的动作轻轻地晃,淡黄色的骨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是白泽的骨珠,从红柳洼带出来的,她一直戴着,从来没摘过。
铁皮又弯了一些。阿萝用小锤子把边缘敲平,把凹槽敲深,又把口沿敲了一圈,让它变得圆润。最后,她放下锤子,两只手捧着那块铁皮,小心翼翼地端起来。铁皮已经成了一个瓢的形状,凹槽里能盛住东西。她扭头看见墙角有一盆清水,是姜师傅淬火用的。她走过去,把铁瓢慢慢地探进水里。
水没有漏。铁瓢舀了满满一瓢水,水面微微晃着,映出油灯和房梁的影子。阿萝端起来,端得稳稳的,一滴水都没洒。
哥哥,不漏!她转过身,两只眼睛亮得烫人。水瓢里的水微微荡了一下,洒出来一小滴,落在她脚背上,凉凉的。她没管,就那么高高举着那只歪歪扭扭的铁水瓢,像举着一件了不起的宝贝。
萧寒看着她,嘴角终于弯了。嗯。不漏。
阿萝把水瓢轻轻放回盆边,用袖子擦了擦瓢面上的水珠,又擦了擦自己鼻尖上的灰。她蹲回去,拿起小锤子,又开始敲下一块铁皮。她要做第二个,第三个。排着队等水的人太多了,一个水瓢不够。
萧寒拄着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阿萝蹲在墙角,油灯的火在她头顶晃着,小锤子叮——叮——地响。她一边敲,嘴里一边轻轻哼着什么调子,不成曲,只是一串高低不平的短音,像风穿过胡杨的叶子。
学堂又扩了一间。原来的土屋不够用了,新盖了一间大的,屋顶用胡杨木搭了梁,顶上铺了厚厚的芦苇帘子,外面抹了草泥。墙是新夯的,还带着湿气,靠上去凉丝丝的。萧寒每天晚上在学堂里给孩子们讲故事。讲的是薪火村的故事、红柳洼的故事,还讲了一些更远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有山,有河,有大海,有比沙漠还大的草原,有比天还高的雪山,有好人,也有坏人,有吃人的仙帝,也有不怕死的人。
阿萝也坐在孩子们中间。她坐在窗台边上,两条腿垂下来,一晃一晃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手腕上那串骨珠上,骨珠泛着淡黄色的光,一粒一粒的,像被月光泡过的米粒。她把新打的那只铁水瓢抱在怀里,瓢口朝上,像抱着一只小碗。水瓢被她用磨石细细地蹭过了,表面光滑了许多,虽然还是歪,但歪得有模有样。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前面。油灯放在他脚边,光从下往上照,把他的脸照出明暗交错的棱角。他额头上有三道浅浅的纹路,那是常年皱眉留下的。下巴上有一道旧疤,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浅,月牙形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清了清嗓子,孩子们就安静了,几十双眼睛齐齐望着他,黑亮亮的,像一畦刚浇过水的豆子。
今天讲一个故事。讲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一座很高的山,山上住着一个老人。那个老人每天在山顶种树,种了一辈子……
种树干什么?一个孩子问。是个七八岁的男孩,后脑勺上剃得光光的,前面留了一撮头,风一吹就竖起来。他问完就捂住了嘴,知道自己不该插嘴。
萧寒看了看他,没有责怪。种树挡风。他说,风太大,把山都吹秃了。老人种树,是想让山重新变绿。
后来呢?树长出来了吗?另一个孩子问。是个小女孩,扎着两根细细的辫子,辫梢上系着红布条,布条洗得白了。她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探,下巴差点搁在桌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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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出来了。萧寒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用石子在水面上打水漂,一下一下,稳稳地荡开。老人种了三十年,山终于绿了。松树种了一坡,柏树种了一沟,山脚下还种了一片杏树。春天的时候,杏花开了,满山都是白的、粉的,风一过,花瓣像雪一样往下飘。风也被挡住了。山下的人,不再挨冻了。
孩子们不说话了。学堂里静悄悄的,只有油灯的灯芯偶尔跳一下。窗外的风顺着墙根吹过来,把芦苇帘子吹得响。阿萝靠在窗台上,怀里抱着铁水瓢,听着萧寒讲故事。她没有说话,但眼睛亮亮的,像沙漠的星星。她眼前好像真的看见了那座山,看见了满山的杏花,看见了花瓣从高处落下来,一片一片的,落在老人的肩上、白上。
那个老人后来怎么样了?最先插嘴的男孩又忍不住了。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后来老人老了,种不动树了。他就坐在山顶上,看着那些树。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最高的那棵松树,比他还高出一大截。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扎手,但摸着是暖的,因为太阳晒了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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