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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烽烟(第1页)

西边来的人,是踩着夕阳的尾巴走进薪火村的。那时候萧寒正蹲在黍子地边上,用手指捻着土块的湿度,听见外面一阵骚动,像一锅水突然沸了。他抬起头,看见老贵。五六十岁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架子,颧骨像两座小坟包似的顶着薄皮,太阳穴凹下去,眼窝深得能养蝌蚪。身上那件灰蓝色的褂子,袖子已经烂成了布条,露出一截干柴似的前臂,青筋像蚯蚓一样爬在骨头上。他身后跟着一个后生,三十出头,小贵,背着个用破被单裹成的人形,弓着腰,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砸在脚前的沙土里,砸出细小的坑。小贵的脚上套着一双鞋底快磨穿的布鞋,脚后跟露在外面,血泡破了又结痂,痂又磨破,粘在鞋帮子上,走一步扯一下,疼得他嘴角直抽。

老贵一进村子,脚下一软,整个人就跪了下去。他跪得很重,膝盖砸在地上,闷闷的一声。他伸出那双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嵌满黑泥的手,十根手指像耙子一样插进薪火村的土地里,抓起一把土,捧到面前。他把鼻子凑上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潮湿的、带着腐殖质的泥土味道灌进肺里,他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浑浊的泪顺着他满是沟壑的脸往下淌,淌进嘴角,淌进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子里。他抱着那把土,像抱着自己失散多年的命根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萧寒拄着骨杖走过来。骨杖敲在硬地上,笃、笃、笃,不紧不慢。他在老贵面前蹲下去,蹲得很稳,膝盖没有弯得太低,免得站不起来。他伸出那只粗糙的手,按在老贵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你老家叫什么?他的声音不高,沙哑,带着一种旱地里长出来的沉稳。

老贵终于把那口哽在喉咙里的气顺了出来,抬起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眼睛里全是血丝。盐井镇。他说,喉咙像塞了一把碎石子,离这儿大概六百里。往西走,过了三道沙梁子,贴着那片死胡杨林走两天,再翻一道土石山,就到了。以前那地方好,有口盐井,井水含卤,晒出来的盐粒子雪白雪白的,镇上的人靠那个过日子。家家户户有盐吃,还能用盐跟过路的商队换粮食、换布、换铁锅。后来……仙庭的人来了。

他说到两个字的时候,腮帮子上的肌肉猛地绷紧,像咬住了一块铁。他攥着那把土的手收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泥里。他们把盐井封了,封条上盖着朱砂印。谁靠近盐井,就拉出去抽鞭子。镇上的人没了活路,想走。可镇口设了关卡,木栅栏有三个人高,顶上削尖了,插着仙庭的黑旗。关卡后面守着十几个穿皮甲的兵,有刀,有弓,领头的手里还有块令牌,铜的,刻着个字。说仙庭有令,盐井镇的人,一个不准走,外头的人,一个不准进。谁闯关,射死不论。

老贵的声音越说越低,越说越抖,眼泪又涌上来,淌进嘴角那一道道干裂的口子里,刺得他一激灵。镇上的人开始挖野菜,野菜挖光了剥树皮,榆树皮、柳树皮,煮烂了搅成糊糊,也能填肚子。前两年还行,这两年……树皮也剥光了。有人开始嚼沙子,把沙子含在嘴里,嚼出点水汽来,骗骗肚子。嚼沙子的人活不过三天,肠子都堵死了,肚子鼓得像皮鼓,人死了之后敲一敲,梆梆响。可我老娘还活着,我老婆孩子还活着。我跟我儿子说,走,往东走。听说东边有人活过来了,听说东边有个村子种地。小贵把老娘往背上一背,我们就走。白天不敢走,怕被关卡上的兵看见,夜里摸黑走。走了七天,脚上全是血泡,老娘在后背上一声不吭,我以为她死了,伸手一摸鼻孔,还有热气……

老贵说到这里,猛地一把抓住萧寒的裤腿。他抓得很紧,十根手指头抠进粗布裤子的经纬里,指节泛白。当家的,他仰起头,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上,两只眼睛烧得通红,你带人来吧!你把那些关卡打掉吧!你让镇上的人走出来吧!你有种地的本事,你有黍子,你有水,你还有盐。我进了你们村子就闻见味儿了,灶房里有盐味!你帮帮我们吧,你救救盐井镇的人吧!他们快死绝了!

萧寒没有说话。他拄着骨杖,慢慢地站起来。站起来的那一下,他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像一根老树枝被掰了一下。他转过身,走到窗边。窗是木头框子,糊着从黑石城买回来的油纸,透着一层昏黄的光。他推开窗,外面是薪火村的黄昏。黍子地在夕阳里铺成一片金绿色的绒毯,风一吹,穗子沙沙地响,像在说话。田里还有人在干活,弯着腰除草。几个半大的孩子追着一只土狗跑,狗汪汪叫着,尾巴摇得像风车。灶房那边,烟囱冒出一股笔直的青烟,在晚风里散开,飘成一缕一缕的,融进天边的火烧云里。

萧寒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他的背影在老贵眼里像一堵瘦削的墙,骨杖支在身侧,杖头那颗从地下挖出来的兽骨磨得光滑乌亮。他的肩膀微微塌着,但腰板挺得直,颈后的短茬子里掺着几根白丝,在窗缝漏进来的风里轻轻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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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里的关卡,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自己说话,是什么人守的?

老贵跪在地上没动,赶紧答:仙庭的人。不多,十几二十个,但都是青壮,有刀有弓,领头的手里那令牌能调附近岗哨的兵,最多半天就能叫来百十号人。他们白天在栅栏后头晒太阳,晚上在棚子里喝酒划拳,可该值夜的时候也有人盯着,不松的。有人闯,他们就射,箭法还准,去年镇上一个后生,十五岁,饿得头晕,往关卡上扑,一箭穿了大腿,拖着腿爬回来,没两天就烂死了。

萧寒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把油纸吹得噗噗响。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老贵身上,又落在小贵背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形上。你老娘还活着?

活着。小贵终于开了口,声音嘶得像砂纸打磨铁皮,就是昏着,没醒过。一路上喂过几回水,都是我把水含温了,掰开嘴往里滴。她牙都没了,只能喝稀的。

萧寒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揭开破被单的一角。被单底下是一张老妇人的脸,皮肤松弛得像揉皱的麻纸,眼皮耷拉着,嘴唇干瘪,呼吸细得像一根蛛丝在风里颤。萧寒看了一眼,把被单重新盖好,拍了拍小贵的肩膀。他的手很重,拍得小贵身子一晃。

明天,我去。萧寒说。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刚泛出一线鱼肚白,薪火村的晒谷场上就聚了人。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场中央,脚边蹲着那条从地下带出来的沙狼,比他膝盖还高,一身灰褐色的粗毛,呼吸间喷出一股腥膻的热气。马熊扛着一根胳膊粗的铁棍过来了,那铁棍一头焊了个锤头,锤面上坑坑洼洼的,不知道砸碎过多少东西。火炼仙子背着一张长弓,弓臂是牛角贴的,弦是浸过油的皮筋,她在腰间挂了两个箭囊,每个囊里塞着二十支白羽箭。陈七跟在后头,背上驮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口袋,袋口扎紧,露出一截黑乎乎的引线——那是从黑石城商队手里花大价钱换来的火药,半袋子,沉甸甸的,陈七走路都得微微往后仰着身子找平衡。阿萝骑在一头温顺的老沙狼上,沙狼走一步,她就在鞍子上晃一下,两只手紧紧抓着鞍前的铁环,眼睛还带着没睡醒的惺忪。

五十个人,五十头沙狼。沙狼的爪子踏在薪火村门口的硬土路上,扬起一阵细细的烟尘。老贵和小贵走在最前面,小贵把老娘放在一辆用破门板改的板车上,辕上拴了一头瘦驴,驴走得慢,他便在旁边跟着,时不时拿袖子给老娘擦擦额头上渗出来的虚汗。

出了村,天地一下子开阔起来。黄沙漫漫地铺到天边,风一吹,沙面上一层薄薄的波纹像水一样流动。日头升上来,晒得人后脖颈烫。萧寒骑在沙狼背上,骨杖横在膝头,眼睛眯着看远处的天际线。阿萝驱着那头老沙狼凑过来,沙狼打了个响鼻,喷了阿萝一袖子鼻涕,阿萝嫌弃地甩了甩,侧过头看萧寒。哥哥,她的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的,我们这次去,要干什么?

先看看。萧寒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能谈就谈。

要是谈不了呢?

那就打。

阿萝沉默了一会儿,两条小短腿在沙狼肚子两边荡着。她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膝盖,那里原先的痂又裂开了,渗出一丝血。哥哥,炸了关卡,仙庭的人还会建新的。

那就再炸。萧寒的声音像一块被太阳晒温了的石头,不烫,但硬,建一次,炸一次。炸到他们不想建了为止。

阿萝没再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水囊解下来,递过去。萧寒接过,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又递还给她。水是温的,带着皮囊里头那股腥膻味,但解渴。

六百里路,走了一个星期。白天赶路,夜里在沙丘背风处歇脚。陈七每天夜里都要检查那袋子火药,把扎口的绳子解开又系上,看引线有没有受潮,看药粉有没有结块,用手捻一捻,放在鼻子底下闻一闻,像对待一件瓷器。第五天晚上,小贵的老娘醒过来一次,睁着眼睛看了看头顶的星星,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又昏睡过去。小贵跪在旁边,把水囊的嘴子塞进她嘴里,轻轻挤了一滴,看她喉咙蠕动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砸在老娘胸前的被单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第七天傍晚,日头快落到沙梁子后面的时候,他们终于看到了盐井镇的轮廓。那镇子窝在一道土石山的山坳里,房子矮趴趴的,东倒西歪。近处的几间屋子塌了半截,断墙露出里面的土坯,被风吹出了一个个圆洞,像骷髅的眼窝。镇子外面的空地上,寸草不生,地皮翻着灰白色,像被什么东西把所有的养分都吸干了。

镇口立着一道木栅栏。三米高,用的都是海碗粗的圆木,一根挨一根排着,用粗麻绳捆扎在一起,顶上削尖了,涂着黑漆,在夕阳里泛着冷光。栅栏正中开了一道小门,只容一个人侧身进出。小门旁边搭了个棚子,棚子底下摆了一张歪腿的桌子,桌子后面坐着四个穿皮甲的兵。皮甲是暗褐色的,前胸嵌着几片铁叶子,腰里挎着刀,刀鞘上的铜环磨得锃亮。其中一个倚着桌腿打盹,怀里抱着弓,弓弦松松地垂着。另一个在啃一块黑乎乎的饼,饼渣掉在桌上,他拿手指扫起来又塞进嘴里。第三个翘着腿,百无聊赖地用刀尖剔指甲缝里的泥。第四个抱着胳膊靠在栅栏上,眼睛半睁半闭,扫着镇外的荒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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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贵趴在一座沙丘后面,下巴抵着沙面,眼睛从一丛枯草根底下探出去。他的手指着那道栅栏,手在抖。当家的,他的声音压得比蚊子哼哼还低,那就是关卡。小门后面还有一排棚子,棚子里睡着七八个,轮班。领头的不在这儿,住在镇里头一个没塌的院子里,院门口挂着块木牌子,写了仙庭盐井巡司六个字,那令牌就在他腰上挂着。要是这边有事,他那边吹号,附近岗哨的兵能来。

萧寒趴在老贵旁边,骨杖横在沙上。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把那道栅栏、四个守卫、棚子后面隐约露出的棚顶、栅栏两侧的峭壁都看了一遍。峭壁是土石山的两翼,一左一右夹着镇口这条窄路,壁面陡直,风化得厉害,一碰就往下掉渣,根本上不去人。也就是说,盐井镇通往外界的路,就这么窄窄的一条口子,被这道栅栏堵死了。

马熊伏在他另一侧,宽厚的肩膀把身下的沙压出一个大坑。他的鼻息粗重,像一头蓄力的牛。当家的,他压低嗓门,铁棍搁在手边,才四个,后面棚子里有几个在睡,一锅端了不难。

能绕过去吗?萧寒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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