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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多人,走出铁砂镇的时候,天还没亮。
铁砂镇的山口那条窄道,平常只能过一辆马车。两千多人挤在那条道上,像河水流进漏斗,慢得让人心焦。头里走着的人已经出了山口半里地了,尾巴还在镇子里那段碎石坡上磨蹭。有人踩落了石头,石头骨碌碌滚下去,砸在后面人的脚面上,那人哎哟一声蹲了下去,咬着嘴唇没敢大声叫。旁边的人赶紧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低声说了句什么。那被砸了脚的人一瘸一拐地跟上队伍,嘴抿得紧紧的,脸上全是汗珠子。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两千多双脚踩在碎沙和硬土上,沙沙的,像秋天最干的风吹过枯草。偶尔有孩子憋不住咳嗽一声,大人立刻把手捂在孩子嘴上,那咳嗽声就闷在了掌心里,变成一声短促的哼。老人走在中间,有的拄着棍子,有的被自家年轻人扶着,有的干脆被两个人架着胳膊拖着走。女人的包袱都系在胸前,一只手按着包袱,另一只手牵着孩子。男人大多空着手,但肩膀上扛着从矿上带出来的工具——铁锹、镐头、撬棍,有的还扛着半截铁轨,舍不得扔。
萧寒拄着骨杖走在最前面。那根骨杖比他的肩膀还高出半截,白惨惨的,在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间里看不清颜色,只能看见一截模糊的灰影一下一下地杵在地上,带起一小蓬一小蓬的土。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落下去就不晃。左腿那条旧伤在阴天里隐隐沉,他没管它,只管走。风从前面灌过来,把他的旧袍子吹得往后贴,袍角拍打着他的膝盖,啪啪地响,但那声音也被脚步声盖过去了。
阿萝跟在他旁边,走得有些急,时不时要小跑两步才能跟住他的步子。她把所有家当都背在背上了,一个大包袱压得她肩膀往一边歪,但她的腰还是直着的,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盯着萧寒的后背。小石头和青苗跟在后面,小石头脖子上挂着那只折了腿的沙狼崽子,那小东西缩在他怀里,两只前爪搭在他胳膊上,脑袋时不时从领口探出来,鼻子抽动着嗅空气里的味道。青苗背着一个比她身子还大的筐,筐里装着晾干的草药和几件换洗衣服,她低着头走路,脚步一深一浅,显然是累极了。
几十头沙狼驮着粮食和水袋走在队伍两侧,每头狼背上都绑着两三个麻袋,有的麻袋破了口,黍子粒从破口里漏出来,细细地洒了一路。马熊赶着大车走在中段,那大车是临时用矿上的废木料拼的,轮子一高一低,每转一圈就嘎吱响一声,车上坐着走不动的老人和孩子。有个老太太一直闭着眼睛,嘴唇干裂了,怀里抱着一个用破布裹着的坛子,坛子里不知道装的什么,她抱了一路不撒手。旁边一个小女孩靠在她身上睡过去了,嘴角淌着口水,把老太太的袖子洇湿了一小片。
陈七殿后。他隔一段路就在地上做记号,用铁锹尖在路边的石头或土埂上划一个叉,又划一个圈,圈里再点一个点。他做记号的动作很快,划完了抬脚就走,眼睛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的路,耳朵竖着听有没有马蹄声或者甲胄的碰撞声。他的左手一直攥着刀柄,指节握得白,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嘴唇抿成一条线。
走了整整一天,太阳从队伍右边的沙丘上升起来,又落到队伍左边的沙丘后面去,天黑了,队伍停下来歇气的时候,马熊算了一下,只走了不到四十里。他跑到萧寒跟前,声音压得很低,但喘得很粗:“当家的,走得太慢了。两千多人,拖家带口的,老人孩子占了快三成,有的实在走不动了。”
萧寒站在路边一块半埋进沙里的石头上,拄着骨杖,看着那条队伍。月光出来了,虽然不太亮,但足够看清那些慢慢围拢过来的人影。有人已经瘫坐在路边了,胸口一起一伏地喘,旁边的人把他搀起来,那人的腿在打颤,膝盖弯着,怎么也直不起来。有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蹲在地上,孩子哭了,她用手捂着孩子的嘴,低声哄,声音像蚊子哼,又急又抖:“别哭,别哭,乖,娘在这儿,别哭……”孩子还在哭,只是被捂住了嘴,哭声变成了从指缝里挤出来的呜咽。旁边一个老矿工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饼,掰了指甲盖那么大一点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含着饼不哭了,脸上还挂着泪,腮帮子一动一动地嚼。
马熊又说:“好多人都走不动了。李矿工他们那几个年纪大的,脚底全磨出水泡了,走一步呲一下牙。还有两个孩子烧了,摸着烫手,青苗给灌了药,但药不够。”
萧寒从石头上下来,朝队伍中间走过去。他的骨杖杵在地上,笃,笃,笃,节奏不快不慢。经过的地方,坐着的人抬头看他,站着的人侧身让路。他走到李矿工面前。李矿工坐在一块石头上,正低头看自己的脚,两只脚都脱了鞋,脚底板上水泡连着水泡,有的破了皮,露出粉红色的嫩肉,渗着血丝。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萧寒,连忙想把鞋穿上,萧寒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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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不疼?”
李矿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疼,但能走。”
“能走多远?”
“当家的让走多远,就走多远。”
萧寒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脚,又站起来,朝周围看了一圈。那些矿工都看着他,几百双眼睛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里面有累,有怕,有信任,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萧寒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歇半个时辰。吃点干粮,喝点水。把鞋脱了晾晾脚。半个时辰之后,继续走。”
有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像憋了很久终于吐出去了。有人立刻往地上一倒,后脑勺枕着包袱,闭上眼就不动了。有人开始分水袋,一人一口,传着喝。一个小男孩捧着水袋递给他奶奶,老太太摇摇头说不渴,小男孩急了,把水袋嘴往老太太嘴边塞,老太太拗不过,抿了一小口。小男孩这才笑了,把水袋递给下一个人。
阿萝蹲在路边,把她包袱里的干粮掏出来,分给旁边几个饿得慌的小孩子。她掰饼的动作很仔细,每块饼都掰成差不多大小,一人一块,不多不少。有个小女孩接过饼,看了看,又看了看阿萝,突然小声说:“姐姐,你真好看。”阿萝愣了一下,耳根红了,低下头继续掰饼,手有点儿抖。
半个时辰到了。萧寒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走了。”
队伍又动起来。这次走得比刚才稳了一些,歇过腿脚,吃了东西,身上又有了点儿力气。但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度又慢下来了。有人走成了瘸子,有人走成了八字脚,有人拖着腿走,有人被两个人架着半拖半拽地走。阿萝走累了,步子越来越小,萧寒回头看了她一眼,让她去大车上坐。她不肯,低着头说还能走。萧寒没有勉强,放慢了自己的脚步,让她跟在旁边走。他的步子比刚才小了将近一半,骨杖杵地的频率没变,但每一杖的跨度短了许多,阿萝刚好跟得上。
“哥哥,他们会追上来吗?”阿萝走了一阵子,忽然问。
“谁?”
“矿上的人。”
“不会。”萧寒说,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声音很平静,“矿塌了。主巷道塌到底了,三条副巷道也堵死了。他们想追,至少得先把矿道挖开。那得十天半月。顾不上我们。”
“那他们以后还会来吗?”
“会。”萧寒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矿塌了,他们还会重新开。铁砂镇的铁矿,仙庭不会丢。等他们把矿道清出来,现矿工全跑了,一定会派人来追。不过那时候我们已经回薪火村了。”
阿萝沉默了一会儿,两只手攥着胸前的包袱带子,攥得指节白。“哥哥,我们带他们回去,他们能种地吗?”
“能。”
“不会种怎么办?”
“学。”萧寒说,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很淡地动了动,“当初我们也不会。你还记得吗?第一年,我们把黍子种得太密了,一亩地里撒了快三倍的种,长出来的苗挤得东倒西歪,穗子又小又瘪。铁骸骂了三天,说我们是糟蹋地。后来慢慢就会了。他们也会。”
阿萝点点头,不再问了,但她的眉头还是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她走路的时候,脚尖踢着一颗小石子,那颗石子被她踢了一路,骨碌碌地滚,滚到路边又滚回来。
走了三天,到了土门关。
土门关的城墙比去年又高了一截,顶上加了箭垛,垛口里插着仙庭的旗子,旗面上绣着一条四爪银龙,龙眼用的是黑曜石,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像两只死不瞑目的眼睛。守城的士兵换了人,一个也不认识。城门洞底下站了四个甲兵,甲片擦得锃亮,腰里挂着铁尺,手按在尺柄上,眼睛扫着每一个进城的人。马熊走在最前面,上前跟领头的甲兵说了几句话,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了过去。那甲兵掂了掂布包的分量,揣进怀里,摆了摆手:“进吧进吧,别堵着门。”
两千多人开始进城。城门洞窄,一次只能过十来个人,队伍又堵住了。前面的人挤进去了,后面的人还在城外等着。有人等得急了,踮着脚往前张望,脖子伸得老长。有个老人被挤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被身后一个年轻矿工一把扶住。那年轻矿工自己脸上也全是灰土,嘴唇干得起皮,但他扶着老人的手很稳,另一只手还替老人拎着包袱。
两千多人挤在土门关的街上,把整条街都堵了。街两边是商铺,卖布的、卖粮的、卖盐的、卖铁的,还有一间茶肆、一间酒馆、一间挂了红灯笼的不知道做什么营生的铺子。商铺老板们探出头来看。一个卖布的胖子老板把门板卸了一半,脑袋从门板缝里挤出来,眯着眼看那些矿工,看了半天,嘀咕了一句“哪来的这么多叫花子”,又把门板合上了。旁边卖粮的瘦老板没关门,反而把门全打开了,斜靠在门框上,抱着一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拨着珠子,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些矿工背后的包袱和水袋,像是在估量这些人手里有多少余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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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矿工站在土门关的街口,不走了。他看着那些商铺,眼神很复杂。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然后又没了声。他的脚像生了根一样扎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萧寒走到他旁边,站住,看了他一眼。“来过?”
“来过。”李矿工说,声音有点儿哑,“当家的,我以前来过这里。那还是十几年前了,那时候我刚结婚第二年,老婆肚子大了,家里揭不开锅,我从矿上偷了五十斤铁——那年头矿上管得还没这么严,五十斤铁不算什么大事——用麻袋装了,挑在肩上,走三天三夜,脚底板磨出鸡蛋大的血泡,挑到土门关来卖。卖了铁,换了几斤白面、几斤粗盐、一小罐猪油,又走三天三夜背回去。老婆给我下了碗面,面里卧了个鸡蛋,她自己一口没吃,全让给我了。”他说到这里停了停,拿袖子抹了一下脸,“后来矿上不让卖了,说铁是仙庭的,私卖要砍头。那年秋天,我老婆生了,难产,大人孩子都没保住。我要是有钱买点好药……”
他说不下去了。他的嘴唇哆嗦着,腮帮子上的肉绷得紧紧的,喉咙里咕噜响了一声。萧寒没有说话。他看着李矿工那张脸——被风沙磨糙了的脸,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鼻梁上有一道陈旧的疤,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又看了看那些缩在铺子里的商人,一个个白白净净的,手指头上戴着铜戒指。
“以后你还会来。”萧寒说,“来卖粮,不卖铁。”
李矿工愣了愣。他转过头看着萧寒,眼眶红着,但嘴角抽动了一下,慢慢地咧开,露出一口黄牙,笑了。“好,卖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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