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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矿镇(第1页)

离开黑石城的第三天,路变了。不再是土路,是石头路。那些石头被不知道多少年的车轱辘碾得亮,光滑得能照出人影来。两边的山也变了,不再是土黄色的丘陵,是光秃秃的石头山,山是黑的,像被火一遍遍地烧过,又像被谁用墨汁泼了一遍,寸草不生。天上连一只鸟都看不见,地上连一只蚂蚁都找不着,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黑。空气里飘着一股子刺鼻的味道,像烧透了的铁浸了水,又像谁把一口生锈的铁锅架在火上干烧。阿萝吸了吸鼻子,皱起那张小脸,用手背捂住了鼻子,瓮声瓮气地问:“哥哥,这是什么味道?好难闻。”

“矿。”萧寒拄着那根白骨杖子,步子没停,眼睛望着前方。他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灰布褂子,衣摆被风吹得往后飘,露出腰间那条旧得起了毛的麻绳。骨杖戳在石头路面上,出“嗒、嗒”的脆响,那声音在空旷的石头山谷里来回地撞,像有人在用石头敲一面破鼓。他微微眯着眼,那双眼睛在长途跋涉之后泛着红丝,眼角干裂,嘴唇也起了皮,可整个人的脊背还是直的,像是从沙漠里带出来的那股子硬气还没散。“前面有矿。”

走了大半天,日头从东边挪到了头顶,晒得石头路烫,热气从地面蒸上来,把远处的山影都蒸得弯弯曲曲地晃。转过一道黑石梁子,前面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座镇子。那镇子不大不小,比土门关大些,比黑石城小些,灰扑扑的,像一块用脏了的抹布,随手扔在石头山脚下,皱巴巴地趴在那里。镇子的房子全是石头垒的,黑石头,灰石头,一块摞一块,连个泥缝都没抹,东倒西歪地挤在一起。有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黑漆漆的房梁;有的院墙倒了一截,用破木板钉着挡风。镇口立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杆子,上面挂着一块被风雨剥蚀得看不清颜色的木牌,牌子上用黑漆写了三个大字——铁砂镇。那字写得歪歪斜斜的,像小孩子用树枝在地上画的。

镇子里头有人影在晃,远远地能看见几个孩子蹲在墙根底下,光着脚丫子,脚底板裂着一道道的口子,身上的衣服破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瘦得像干柴棒子,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每喘一口气,那肋骨就跟着一起一伏。他们手里捧着粗陶碗,碗里是灰扑扑的稀糊糊,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喝一口,咂一下嘴,碗底刮得哗哗响。阿萝看着那些孩子,步子慢了下来。她穿着萧寒给她改小的一件旧布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细细的手腕。她的脸小,眼睛大,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是看到了自己从前。她轻轻拽了拽萧寒的衣角,声音压得很低:“哥哥,他们好瘦。”

萧寒的步子也慢了。他顺着阿萝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几个孩子,看到他们碗里灰乎乎的稀汤,看到他们脚上的裂口和背上的骨头。他没说话,喉结动了一下。

“他们吃不饱吗?”阿萝又问,声音里带着小心。

“吃不饱。”萧寒的声音不高,也没低,平平地落在地上,像一块石头。

“为什么不种地?”阿萝歪着脑袋,想不通。她生在流沙集,长在流沙集,见过最多的就是沙子,可她也知道,地是用来种东西的,种了东西就能吃。在她的念头里,只要有地,就不会饿肚子。

萧寒拄着骨杖,转过身,往镇子四周看了看。那些光秃秃的石头山一座挨着一座,黑沉沉的,连一棵草都没长,更别说庄稼了。石头的缝隙里只有干裂的土渣子,被风一吹就扬起来,扑在脸上沙沙地疼。“没地可种。”他说。

阿萝不说话了。她的嘴抿了起来,下巴微微收紧,那两条细细的眉毛拧了一下,又松开。她把手从萧寒的衣角上拿下来,塞进自己的袖子里,安安静静地跟着走。

他们在镇子外面找了一块平坦些的空地扎了营。马熊带着几个兄弟进了镇子,粗粗壮壮的身子往镇口一杵,那些蹲在墙根的孩子们就抬起头来看他,眼里有怯,也有好奇。马熊在人堆里穿来穿去,问东问西,镇上的人起初不说话,拿眼睛斜着看他,后来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拄着拐棍走过来,盯着马熊腰上那把刀看了半天,才开了口。马熊问一句,她答一句,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喉咙里磨了沙子。

等马熊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那一张黑脸膛上阴沉沉的,嘴角往下耷拉着,眼里的火像是被人泼了一瓢冷水。他走到萧寒跟前,靴子踩在碎石子上嘎吱嘎吱地响,蹲下来,两肘支在膝盖上,半天才开口,声音闷得像从瓮里倒出来的。“当家的,这镇上的人,比咱们以前还惨。”

萧寒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用布条缠骨杖的握柄,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睛,看着马熊。“怎么个惨法?”

“矿山是仙庭的。”马熊用手指往镇东头那一片黑漆漆的山影指了指,“咱们在沙漠里呆过,见过沙匪抢人的,可没见过这么抢的。镇上的人全是矿工,祖祖辈辈给仙庭挖铁。挖出来的铁,仙庭的人来收,拿大车拉走,一车一车的,全是好铁,炼得光光亮亮的。留给矿工的是什么?是渣子。铁渣子,拿小秤称了,当工钱。那玩意儿能吃吗?不能吃。可镇上的人就只能拿那个去换粮,换一捧苞谷面,掺上半筐野菜,煮一锅糊糊,一家老小分着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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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寒没说话,把那根骨杖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着搁在杖头上,指尖相互扣着。

马熊继续说,越说声音越低。“我问了,一个人挖一天矿,能换三两苞谷面。三两,够不够吃?不够。女人和孩子就在镇上摆摊、洗衣、给人缝补衣裳,挣几个铜板。可那铜板在镇上花不出去,全镇就一家粮铺子,粮铺子是仙庭的人开的,一斗粮卖三斗的价。你挣的那点铜板,全塞进那个窟窿里还不够。”

“不干不行吗?”阿萝从旁边凑过来,蹲在马熊旁边,仰着头看他。

马熊看了阿萝一眼,那粗犷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不行。不干,仙庭的人就赶你走。赶走了能去哪?这方圆几百里,就这一个镇子,外头全是石头山,连水都找不着。走了就是死路。”

萧寒的指尖在骨杖上轻轻叩了两下,嗒、嗒。那声音很轻,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他站起来,拄着杖子,面朝着镇东的方向。暮色里,那座黑漆漆的矿山像一头趴着的巨兽,无声无息地卧在那里,把半片天都压暗了。“带我去看看。”他说。

马熊带着萧寒往镇东走,阿萝跟在后面,一声不吭。镇上的人看到他们走过来,都往两边让,让出一条窄窄的道。他们的眼神里有警惕,有畏惧,可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看到远处漂来一根木头。

矿山脚下有一个大洞口,黑洞洞地张着,像一张没有牙的嘴,又像一只趴着的兽张开了口,等着往里吞人。洞口两边的石头被烟熏得漆黑,地上是一层厚厚的铁灰,踩上去软塌塌的,扑扑地冒烟尘。洞口站着几个穿皮甲的守卫,皮甲上全是矿灰,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可腰里挎着的刀是亮的,刀柄上缠着红布条。他们手里拎着鞭子,牛皮编的,鞭梢上缠了铁丝,抽在人身上一抽一道血棱子。

从洞里传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凿子凿在石头上,一下,又一下,沉闷得很,不像在凿石头,倒像在敲一口倒扣着的棺材板,从里头往外敲,又闷又沉,震得人心口慌。过了一会儿,几个矿工从洞里拖着步子走出来。他们浑身都是黑的,脸上厚厚地盖了一层矿灰,只剩眼白是白的,嘴唇是灰白的,干裂出一道道的血口子。他们光着膀子,背上全是鞭子抽过的疤,横一道竖一道,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他们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把脚从烂泥里拔出来,脚上穿着草鞋,草鞋磨穿了底,脚趾头露在外面,乌黑乌黑的。他们走过萧寒身边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萧寒一眼,那眼神浑浊得像一碗搅浑了的水,里头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被洞口的火光映得明明灭灭,那一双眼睛里的光沉了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马熊站在他身后,拳头攥得咯吱响。阿萝躲在萧寒背后,只露出半张脸,悄悄地看那些矿工从洞里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像一串被绳子牵着的影子。她看到其中一个矿工的手,缺了两根手指,断口处结了厚厚的痂,黑乎乎的。她把自己的手缩回袖子里,攥紧了。

那天夜里,萧寒坐在营火边上,马熊和陈七分坐左右,火炼仙子坐在稍远一些的石头堆上,抱着膝盖看天。阿萝靠在萧寒身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萧寒把外衣脱下来给她披上。营火烧得不旺,红彤彤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硬朗的线条。他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不出声,也不动,就那么坐着。

大约到了后半夜,月亮爬上中天,把石头山照得惨白惨白的。营地上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踩在碎石子上,沙沙沙,像老鼠在爬。马熊第一个听到了,猛地坐起来,手按在刀柄上。火炼仙子也从石头堆上跳下来,火线在指尖一闪就灭了。

一个瘦削的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步子颤颤巍巍的,走到营火照得见的地方,站住了。那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瘦得颧骨顶出了两张薄皮,眼窝深陷进去,像两口枯井。他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黑布短褂,露出的胳膊上全是青紫的瘀伤,手指头缺了两根,右手只有三根指头,左手倒是齐全的,可掌心全是一层厚得像牛皮的老茧。他站在离营火几步远的地方,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敢再往前走。

陈七已经站了起来,挡在萧寒前面。“你谁?半夜摸过来干什么?”

那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石子上,声音闷响。他抬起头,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当家的,求你们带我走吧。”

萧寒拨开陈七,自己拄着骨杖走上前去。他在那人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你叫什么?”

“姓李。镇上的人都喊我李矿工。我祖上三代都在矿上干活,我爹死在洞里,塌方砸死的。我大哥也死在洞里,粉尘塞了肺,咳了三年咳死的。我两根手指头是去年被石头砸断的,仙庭的人不给治,用烧红的铁签子烫了烫就算完事了。”他说着,把那缺了两根手指的手举起来给萧寒看,断口处的肉是皱的,干缩的,像一块烤焦了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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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寒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来,盯着李矿工的眼睛。“你说要我带你走,去哪里?”

“去哪都行。”李矿工的声音突然高了,带着颤,嗓子里像是含着一口沙子,“只要能吃饱,能干活,能让孩子活下去。当家的,我听人说你们是从沙漠那边来的,那边有地种,能种出粮食来。我们不要别的,就要一口吃的。我们有力气,能干活,挖了一辈子矿,什么苦都能吃。你们带我们走,我们给你们当牛做马都行。”

他说着说着,眼眶红了,可没哭出来,那眼泪在凹陷的眼窝里打转,就是掉不下来。他的两只手撑在地上,手指头抠着石子缝,指节白,浑身的骨头都在抖,抖得那件破褂子上的灰扑簌簌地往下落。

阿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裹着萧寒的外衣站在旁边。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李矿工,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她走过去,轻轻把萧寒的外衣脱下来,叠好了,放在李矿工面前的地上,然后退了回去,重新站在萧寒身后。

萧寒沉默了很久,久到营火又添了一回柴。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可稳稳的。“你们有多少人?”

“镇上两千多口。”李矿工抬着头,眼睛里突然有了光,“能走的都走,老的小的都能走。我们不走不行了,这矿越挖越深,越挖越往下,洞里的气越来越差,去年死了十七个人,都是活活闷死的。再挖下去,用不了几年,镇上的人就全没了。”

“走了,矿山怎么办?”萧寒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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