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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火攻(第6页)

“你叫什么?”

“徐老三。”

“徐老三,你确定要这么做?”萧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徐老三的耳朵里。

“确定。”徐老三咬着牙。他的牙齿黄,有几颗已经松动了,咬在一起的时候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老婆跑了,孩子也跑了,我没牵挂了。烧了他的粮仓,我这条命就算还了。还给我老婆,还给我孩子,还给那两年我不是人过的日子。”

“好。”萧寒站起来,拄着骨杖,走到徐老三面前,低头看着他。“什么时候动手?”

“三天后。”徐老三的眼睛又亮了几分,“三天后的夜里,月黑风高,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伸手不见五指。那一夜是西风,不是东风。西风从咱们这边往他那边吹,放火的时候烟不会呛到咱们,只会呛到他们。而且那一夜是他手下换防的日子,老的走了,新的还没来,粮仓里只有一半的人,另外一半在喝酒。”

萧寒点了点头。

“三天后,月黑风高。”

三天后的夜里,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天像一口倒扣的黑锅,严严实实地盖在荒漠上。风从西边吹来,不大,但很稳,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干燥的、沙土的气息。这种夜,最适合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萧寒带着三十个人,跟着徐老三,摸到了纪无咎的粮仓。

粮仓在集市东边的一个土围子里。土围子很大,方圆有几十亩,四周是两丈高的土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和铁蒺藜,防止人翻墙。墙的四角各有一座哨楼,哨楼是用胡杨木搭的,有三层楼高,站在上面能看到土围子周围几里地的情况。哨楼里有人守着,每座哨楼两个人,两个时辰换一班,换班的时候会有一刻钟的空档。

这些信息,都是徐老三告诉他们的。

徐老三带着他们从一条水沟钻进去。水沟在土围子的东北角,是下雨天排水用的。荒漠里很少下雨,但偶尔也会下一场暴雨,暴雨下来的时候水会从四面八方涌进土围子,如果没有排水沟,粮仓就会被淹。纪无咎的手下在修土围子的时候留了这条水沟,但平时根本没人管它,因为它太窄了,窄到一个人侧着身子才能勉强挤过去,而且臭气熏天,没人愿意靠近。

水沟很窄,只能一个人爬着过。萧寒把骨杖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然后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往前爬。水沟的底部是软泥和积水的混合物,又滑又粘,手插进去就拔不出来。水里有一股腐臭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烂了很久,臭得人想吐。萧寒的右腿在爬行的时候被水沟的壁磕了好几下,每磕一下都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的牙咬得咯咯响,脸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连眨都没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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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了一炷香的功夫,从水沟里钻出来,已经到了粮仓的后面。

粮仓很大。一排一排的,像一个个巨大的坟包。每个粮仓都有两三丈高,圆形的,用泥巴和芦苇搭成,顶上盖着厚厚的草,防止雨水渗进去。粮仓的外墙上刷了一层白灰,白灰上用黑漆写着编号——甲字一号,甲字二号,乙字一号,乙字二号……一排排地看过去,像一个巨大的墓地。

徐老三指着中间最大的那个。那个粮仓比其他的都高出一截,外墙上的白灰刷了三遍,白得亮。粮仓的门是铁皮包的,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锁有拳头那么大。

“那个是主仓,纪无咎最好的粮都存那里。”徐老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气声,“白面,大米,都是从大城运来的,不是黍子那种粗粮。一仓有十几万斤,够你们吃一年。”

马熊的眼睛亮了。亮的不是那些粮食能吃一年,而是那些粮食烧起来一定很好看。

他带人把桐油浇在粮仓的墙上、门上、窗户上。桐油是用陶罐装的,一罐一罐的,装了二十多罐。火炼仙子从集市上偷偷买来的,花了不少盐。那些盐是薪火村的人从盐湖里背回来的,一袋一袋地背,背了整整一个夏天。现在这些盐变成了桐油,桐油浇在了纪无咎的粮仓上。

马熊干活很利索。他把桐油罐的盖子拧开,往粮仓的墙上泼,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泼得匀匀的、厚厚的。桐油顺着墙往下流,在白灰墙上画出一道道黑色的痕迹,像伤口上渗出的血。他又把剩下的桐油浇在门上、窗户上、粮仓的顶子上,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个角落都浸透了桐油。桐油的气味很重,浓烈的、刺鼻的、让人头晕的气味,在夜风里弥漫开来,和臭水沟的臭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想吐的、说不出来的味道。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不远处。他的独眼在黑暗里微微眯着,看着那些被桐油浸透的木墙。桐油在火把的照耀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蜜。但他的眼里没有琥珀,也没有蜜。他的眼里只有火。火在他独眼里跳动,像两只小小的火把。

“点火。”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马熊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拔开盖子,吹了吹。火折子上的火星亮了一下,又暗了,又亮了,像一只眨眼的萤火虫。他举着火折子,走到浇满了桐油的粮仓前面,犹豫了一瞬。就一瞬。然后他把火折子扔了出去。

火折子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一滩桐油上。

轰。

火着了。

不是慢慢地着,是轰地一下,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终于冲破了牢笼。火苗从桐油上蹿起来,一丈高,两丈高,三丈高,像一把巨大的火炬,把半个集市照得通红。火是金红色的,但在最中心的地方,火是蓝色的,蓝得白,那是温度最高的地方。桐油在高温下出嗤嗤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尖叫。木墙在火焰中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像骨头被折断。整个粮仓在火焰中颤抖,像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巨人。

风从西边吹来。萧寒算准了,这一夜是西风。西风从薪火村的方向吹来,往集市的方向吹去。火借风势,从一个粮仓烧到另一个粮仓。火苗从主仓的墙上跳到旁边的粮仓上,像一条火龙在粮仓间游走。桐油在粮仓之间连成了一条线,火沿着那条线跑,跑得飞快,比人跑得还快。

一座着了,两座着了,三座着了,四座着了。

甲字一号,甲字二号,乙字一号,乙字二号。

一座接一座,一排接一排,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但不是慢慢地倒,是轰然倒塌。粮仓烧到一半的时候,顶子撑不住了,整个塌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火星飞到空中,像满天的萤火虫,又像过年的烟花,漂亮极了。只是这漂亮下面,是几十万斤粮食在燃烧,是纪无咎的心血在燃烧,是集市上那些商队的买路钱在燃烧。

“着火了!着火了!”

哨楼上的人大喊。声音从哨楼上传下来,又尖又利,像杀猪时的叫声。接着是铜锣声,咣咣咣,一声接一声,急促得像心跳。

纪无咎的手下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提着水桶,有的拿着铁锹,有的骑着沙狼。他们从屋子里冲出来,有的连衣服都没穿齐,有的跑掉了鞋,有的还在揉眼睛。他们的脸上全是惊恐,那种天塌下来了一样的惊恐。因为他们知道,粮仓烧了,他们的命也就烧了。没有粮食,纪无咎不会养闲人,他们会像狗一样被赶出去,扔在沙漠里等死。

但火太大了。

水泼上去,嗤的一声就干了,连白气都没冒多少。沙子盖上去,风一吹又着了,因为桐油已经渗进了木头里,光盖沙子没有用,得把木头拆了才行。但谁敢拆?火那么大,靠近都靠近不了,隔着十几丈就觉得脸被烤得生疼,头都卷起来了。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粮仓一座接一座地烧,像看着自己的命在一点一点地烧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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