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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主,纪无咎……”他喘着气,说话断断续续的,“纪无咎从东边大城调来了三百精兵……三百个,个个都是好手……有仙庭旧部,也有江湖亡命之徒……仙庭旧部会用仙术,虽然都是些小术法,但打架的时候用出来,咱们的人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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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寒没有说话。他拄着骨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他还从大城买了几十万斤粮食……”陈七的嗓子干得说不出话来,他从腰间接下水囊,灌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和脸上的泥混在一起,变成了泥水往下淌。“几十万斤,囤在集市的仓库里,够他的手下吃两年。盟主,两年!咱们连几百斤都没有!”
铁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他靠在草棚的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苦瓜一样。
“几十万斤。”铁骸的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凉气吸进去的时候出嘶的一声,像蛇吐信子。“咱们连几百斤都没有。他吃两年,咱们吃两天。这仗怎么打?拿什么打?拿牙啃?”
“他有粮,是他的。”萧寒说。
“咱们没粮,是咱们的。”
“有什么区别?”铁骸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火气。
“有区别。”萧寒拄着骨杖,转过身,走到地图前面。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从集市的位置一直划到东边。“他的粮,是从大城买来的,要花钱。他的钱,是从商队抽来的。商队从东边来,往西边去,经过集市的时候,他要抽三成的货。商队为什么愿意给他抽?因为他的刀快。如果他的刀不快了,商队还会给他抽吗?”
铁骸的眼睛慢慢亮了。不是一下子亮的,是一点一点亮的,像一盏被慢慢拨亮的油灯。他的眉头还在皱着,但眉头之间的那个疙瘩松开了。
“盟主,你是说……”
“把他的刀弄钝。”萧寒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藏着一种让人后背凉的东西。“商路一断,他的粮就断了。没有粮,他的手下就不会听他的。三百精兵,个个都是好手,但他们也要吃饭。不给饭吃,你让他们打谁他们就打谁?”
铁骸的眼睛彻底亮了。亮得像两盏灯。
“怎么断?”
萧寒没有回答。他拄着骨杖,走到窗边。草棚的窗户是一块破布帘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掀开帘子,看着窗外那片被火烧过的废墟。废墟上,有野草从沙子里钻出来了。很小,很细,嫩绿色的,像一根根绣花针。它们从焦黑的土地里钻出来,从灰烬和沙土的混合物里钻出来,从一切被大火毁灭过的地方钻出来。它们很小,小到不仔细看就看不到。但它们很倔强,倔强到连大火都烧不死,连风沙都埋不掉。
萧寒看着那些野草,看了很久。
“会有办法的。”他说。
三天后,马熊从集市上带回来一个人。
马熊是在集市东边的一棵枯死的胡杨树下现那个人的。那个人蜷缩在树根下面,像一个被丢弃的包袱。他的身上穿着一件灰布短衫,短衫上全是补丁,补丁上摞着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草帽的边沿缺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灰白的头。他低着头,把脸埋在膝盖里,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躲什么东西。
马熊走近的时候,那个人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沧桑的脸。那张脸上的皮肤像风干的羊皮纸,又黑又皱,一道道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睛是浑浊的,像两潭死水,但死水下面藏着什么东西。恐惧。愤怒。绝望。还有一种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决绝。
“你是马熊?”那个人问。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两块砂纸在互相磨。
马熊愣了一下。他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人认识他。“你谁?”
“我是徐老三。”那个人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一扇生锈的门被慢慢推开。他的腿好像有毛病,站直的时候身体微微往一边歪,但他不在乎。“纪无咎粮仓的守夜人。”
马熊的手立刻按在了刀柄上。
“别怕。”徐老三举起两只手,手掌朝上,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他的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我不是来害你的。我一个人,什么都没有,连把刀都没有,怎么害你?”
“你想干什么?”
“我想见你们当家的。”徐老三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那不是正常人的光,那是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人才会有的光。像一把被磨得太快的刀,锋利得吓人。
马熊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把徐老三带回了薪火村。
徐老三跟着马熊走进萧寒的草棚。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用左脚试探一下前面的地面,好像怕地上有陷阱。他的眼睛在草棚里扫了一圈,看到萧寒的时候,停住了。
萧寒坐在一张用胡杨木钉成的矮凳上,面前放着一张羊皮地图。骨杖靠在他右手边的墙上,杖身上刻着的那几道符文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血色。他的独眼半睁着,看着走进来的徐老三,目光不冷不热,像冬天的太阳。
徐老三摘下草帽。
草帽下面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额头上有三道很深的抬头纹,像三条干涸的河床。颧骨很高,高得有些突兀,颧骨下面的脸颊却深深地凹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挖掉了一块。下巴上留着几根稀疏的胡须,灰白色的,像秋天的枯草。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暗淡,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瞳孔有些黄,像是被烟熏过很多年。但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很亮——那是恨意。浓得化不开的恨意,像一碗熬了三天三夜的浓药,苦得让人不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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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萧寒面前,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那声响很重,膝盖磕在硬土地上,闷闷的一声,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井里。他的身体往前一倾,额头抵在地上,给萧寒磕了一个头。磕得很深,额头上的皮肤被沙子磨破了,渗出一点点血珠。
“当家的,我不是纪无咎的人。”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地上传来,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我是被他抓去的,给他看粮仓,看了两年。两年啊,当家的。我白天看,夜里看,刮风看,下雨看,一天都没有歇过。我老婆孩子都在他手里,我不敢跑,不敢偷懒,连生病了都不敢说,怕他觉得我没用了,把我老婆孩子杀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的眼泪可能早就流干了,在那些被关在粮仓里的日日夜夜里,在那些听着粮仓外面老婆孩子哭声的日日夜夜里,在那些想跑又不敢跑、想死又不敢死的日日夜夜里。
“现在我老婆跑了,孩子也跑了。”徐老三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了老婆孩子的人,“她们是半夜跑的,从粮仓后面的水沟里爬出去的。纪无咎的人第二天早上才现,追了一整天,没追上。她们跑出去了,跑出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了。我不怕了。”
“你想干什么?”萧寒问。
“我想烧了他的粮仓。”徐老三抬起头,看着萧寒。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出一种光,一种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像火一样燃烧的光。“他烧了你们的,你们烧了他的,公平。当家的,我看了两年那个粮仓,我知道它所有的毛病。哪里墙薄,哪里门松,哪里哨楼的人夜里会打瞌睡,哪里有条水沟可以直接通到粮仓后面。我知道他什么时候换岗,知道他的手下什么时候吃饭,知道他什么时候在粮仓里,什么时候不在。我比他自己还了解他的粮仓。”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萧寒能听见:“当家的,让我帮你。我不要钱,不要粮,不要任何东西。我只想看着那个粮仓烧起来。看着它烧成灰,看着那些粮食变成烟,看着纪无咎的脸变成锅底一样黑。然后我就算死了,也能闭眼。”
萧寒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草棚里很安静。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清在说什么。风从草棚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羊皮地图的一角微微翘起,又落下,又翘起。骨杖靠在墙上,杖身上的符文在阴影里静静地泛着光,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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