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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主,你真要跟纪无咎硬碰硬?”
“不是硬碰硬。”萧寒拄着骨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天边最后一点光正在消失,沙漠变成了黑沉沉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是让他知道,这块骨头,他啃不动。”
铁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了萧寒这么久,知道萧寒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马熊从集市上带回来的,不只是粮商的消息,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破旧的短衫,灰蓝色的布已经洗得白,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他满脸胡子,乱糟糟的,看不出多大年纪,但一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沙漠里的狼。他蹲在萧寒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他递信的动作很利索,不卑不亢,像一个见过世面的人。
“当家的,我是残剑大哥派来的。”
萧寒接过信,拆开。信纸是那种粗糙的黄纸,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上面只有几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纪无咎近日将有大动作,目标可能是薪火村。他已从东边大城调来一批高手,有仙庭旧部,也有江湖亡命之徒。此人行事狠辣,从不留后路。要么不动,动则必杀。小心。——残剑。
萧寒把信凑到油灯的火光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你叫什么?”他看着那个人。
“我叫陈七。”那人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当过兵,杀过人,坐过牢。残剑大哥救过我的命,我的命现在是他的。”
“他的就是我的。”
“对。”陈七点头,眼睛直视着萧寒。“残剑大哥说了,从今天起,当家的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萧寒拄着骨杖,站起来,走到陈七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陈七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萧寒看见他短衫下面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疤已经长好了,但肉翻出来的痕迹还在,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去洗把脸,换身衣服。”萧寒说,“明天开始,你跟着马熊,去集市上散点消息。”
“什么消息?”陈七问。
“纪无咎得罪了上面的人,很快就要被调走了。新来的人,跟薪火村有交情。”
陈七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胡子往两边翘,露出两排还算整齐的牙。“当家的,你这是要诛心啊。”
“不是诛心。”萧寒拄着骨杖,慢慢走到窗边。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在地平线上挣扎了一下,就消失了。“是让他后院起火。”
消息像风一样,很快就在集市上传开了。
陈七是个老手,他知道怎么散消息才能让人相信。他不去人多的地方嚷嚷,那太假了。他去找那些茶馆里说书的老头,请人家喝了一壶茶,聊了几句天,不经意间透露出一点“内幕”。他去找那些粮铺里的伙计,趁人家打盹的时候搭两句话,拐弯抹角地透露一点“风声”。他还去找那些在集市上混日子的闲汉,请他们吃了一碗面,酒酣耳热之际,“不小心”说漏了嘴。
不出三天,整个集市都传遍了。
有人说纪无咎得罪了仙庭的大人物,乌纱帽保不住了,上面已经派人下来查他了。有人说新来的巡天司副司长是薪火村当家的拜把子兄弟,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收拾纪无咎,连姓什么叫什么都编得有鼻子有眼的。还有人说纪无咎已经跑了,带着金银细软连夜跑路了,连手下的沙盗都不管了,现在纪无咎的大宅子里只剩下几个看门的老头。
传言越传越离谱,越传越真。集市上的粮商开始松动,有人偷偷摸摸地来找马熊,见面的时候东张西望,像做贼一样。来的是个姓胡的粮商,五十来岁,白白胖胖的,穿着一件绸缎长衫,一看就是过惯了舒服日子的人。他进了马熊住的客栈房间,把门关得严严实实,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才坐下来。
“马熊兄弟,你上次说的那个事……”胡老板搓着手,眼睛不敢看马熊,“你们当家的,真的跟新来的副司长有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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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熊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不紧不慢地说:“胡老板,这话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有交情就是有交情,没有就是没有。我马熊说话,什么时候骗过人?”
“那、那你们当家的什么时候跟那位大人见个面?我也想见见……”胡老板满脸堆笑,笑得很谄媚。
马熊哼了一声。“胡老板,人家是什么身份?你想见就见?我得回去跟当家的商量商量,看那位大人愿不愿意见你。”
胡老板连连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那就有劳马熊兄弟了。粮的事好说,好说……”
马熊看了一眼那锭银子,没动。“胡老板,银子你收回去。我们当家的说了,做生意就是做生意,不搞这些乱七八糟的。”
胡老板愣了愣,讪讪地把银子收回袖子里。“是是是,当家的说得对。”
胡老板走了以后,马熊从窗户缝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摸了摸额头上的汗,自言自语道:“当家的这一招真够绝的,连人都没见到,就让这些粮商自己送上门来了。”
消息传得更远了。不止集市上的粮商在传,连集市上的普通商贩、过往的行商、沙漠里的牧民都在传。有人信,有人不信,但不管信不信,纪无咎这三个字,不再是集市上人人敬畏的名字了。有人在背后议论他,有人在猜测他还能在这个位子上坐多久,甚至有人在偷偷打赌他什么时候倒台。
马熊回到薪火村,把这一切都告诉了萧寒。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连比带划,把那些粮商的神态学得惟妙惟肖。
“当家的,粮商们开始动摇了。”马熊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有几个已经松口了,说只要纪无咎一倒台,他们就愿意跟咱们做生意。胡老板是最积极的,恨不得现在就认咱们当主子。”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地图前,听马熊说完,只是点了点头。
“还不够。”
“什么还不够?”马熊愣住。
“纪无咎还没动。”萧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马熊兴奋的情绪一下子冷了下来。“他不动,我们就不能动。他动了,我们才能动。”
铁骸站在旁边,忍不住插嘴:“他什么时候动?”
萧寒没有回答。他拄着骨杖,慢慢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天。天已经黑了,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天空,像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这片沙漠。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沙子打在脸上,有些疼。
阿萝从草棚后面走出来,端着一碗热汤。她把汤递给萧寒,萧寒接过去,没有喝,双手捧着碗,让碗壁的温度暖着他的手心。
“哥哥,你在想什么?”阿萝轻声问。
萧寒低头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汤,沉默了很久。
“快了。”他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沙丘的顶,不留痕迹。但阿萝听得出来,这两个字里藏着的东西很重,重得像整个沙漠压在一个人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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