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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暗涌(第1页)

纪无咎没有等太久。

刘栓被放走后的第五天,薪火村的水井里现了一包毒药。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晒得地上的沙子烫。一个叫田老二的村民去井边打水,把木桶放下去,提上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油光,闻起来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有点像是什么东西烂在水里的腥臭,又夹杂着一股苦杏仁似的苦涩。

田老二不敢大意,端着那碗水去找阿萝。阿萝正蹲在草棚门口择野菜,手指头沾着泥,听见田老二的话,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她接过那碗水,端到鼻子底下仔细闻了闻,眉头就皱起来了。她又伸出舌尖,在碗边轻轻沾了一下,立刻吐了出来,脸色刷地白了。

“二哥,这水不能喝。”阿萝的声音有点紧,“我去看看井。”

田老二跟在她身后,一路上又碰见几个打水的村民,阿萝一一拦住,不让他们再去那口井。一行人到了井边,阿萝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井水黑沉沉的,映不出天光。她让田老二找了一根长竹竿来,把一块布条绑在竹竿头上,伸进井水里搅了搅。布条提上来的时候,颜色已经变了,上面沾着一层灰白色的黏液,气味刺鼻。

阿萝蹲在井边,把那块布条摊在地上,看了很久。太阳晒得她后脖颈红,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她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块布条,好像在回忆什么。忽然,她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既愤怒又恐惧。

“哥哥在哪里?”她问。

“在草棚里。”田老二说。

阿萝攥着那块布条,一路小跑到草棚。萧寒正拄着骨杖站在屋里看地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阿萝气喘吁吁地站到他面前,把那块布条举到他面前。

“哥哥,水里有毒。”她的声音在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石婆奶奶说过,这种味道,是沙狼的胆汁。沙狼的胆汁是灰白色的,有苦杏仁味,喝一点点就拉肚子,喝多了能把人拉得站不起来,拉上个三天三夜,人就没力气了。”

萧寒接过那块布条,低头闻了闻。他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骨杖的手指紧了紧。

“还有别的井呢?”他问。

“我已经让人去看了。”阿萝说,“哥哥,这是有人故意投的毒。沙狼的胆汁要晒干了磨成粉,才能泡在水里。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准备好的,是有人蓄意要害咱们。”

萧寒没说话,拄着骨杖走到草棚门口。门外已经围了一圈村民,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脸上都是惊恐的表情。有人在窃窃私语,声音很小,但萧寒能听见那些话里的恐惧。

“谁干的?”

“还能有谁?那个纪无咎呗。”

“他这是要把咱们都毒死啊。”

“咱们跟他有什么仇什么怨……”

铁骸从人群里挤过来,一脚踢翻了身边的水桶。木桶骨碌碌滚出去,撞在石头上,裂了一条缝,剩下的水流了一地。“刘栓那个王八蛋!”铁骸的声音像打雷一样,眼睛瞪得通红,“他说他老婆被纪无咎抓了,谁知道是真的假的!说不定他根本就没老婆,就是纪无咎派来的奸细!咱们就不该放他走,就该一刀砍了他!”

火炼仙子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角的肌肉在微微跳动。“铁骸,别嚷嚷。”她蹲到井边,伸手在井沿上摸了摸,又低头看井壁的石头。“下毒的人是从井口放下去的,油纸包着,沉到井底。这个人知道咱们的井有多深,知道水流的方向,不是随便找个地方就扔下去的。”

萧寒拄着骨杖,慢慢走到井边。他低头看着那口被污染的水井,井水黑沉沉的,映不出他的脸。太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瘦又长。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沙打磨了多年的老树。

“把水抽干。”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井底重新铺木炭,用石灰水刷一遍井壁。从今天起,村里的水井,每天检查一遍。谁负责的井,出了问题,谁负责。”

“盟主,咱们就这么算了?”铁骸不甘心,胸口剧烈起伏着,“纪无咎都欺负到头上来了,咱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不是不敢放。”萧寒转过身,看着铁骸的眼睛。他的眼神很沉,沉得像那口被污染的井,看不见底。“是时候没到。”

“什么时候才算到?”铁骸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甘,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萧寒没有回答。他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走回草棚。他的左腿使不上力,每走一步,身体都要往左边歪一下,但他走得稳稳当当,不急不慢。阿萝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包从井里捞出来的毒药,油纸已经被水泡得软,但她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草棚里很暗,只有从门口漏进来的一线光。萧寒坐到那张用木板搭成的床上,把骨杖靠在床头。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阿萝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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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阿萝轻轻叫了一声。

萧寒抬起头,看着她。他伸出手,阿萝把那包毒药递给他。他把油纸包放在膝盖上,慢慢拆开,里面是一层又一层的油纸,裹得严严实实。最后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已经潮了,结成一块一块的。萧寒用手指捻了一点粉末,放在拇指指甲盖上,凑到眼前仔细看。

“石婆说得对。”他说,声音很轻,“这是沙狼的胆汁。晒干了磨成粉,可以保存很久。”

“哥哥认识沙狼?”

“在沙漠里走的人,谁不认识沙狼。”萧寒把油纸重新包好,放进怀里。“沙狼的胆汁不贵,集市上就能买到。纪无咎连这种东西都拿得出来,说明他已经不打算跟咱们讲什么规矩了。”

“他什么时候讲过规矩。”阿萝小声说。

萧寒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没笑。“也是。”

投毒的事还没完,新的麻烦又来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石头沟的人就来报信了。来的是老张头的儿子张柱子,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跑了一夜的路,嘴唇干裂出血,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阿萝给他端了一碗水,他一口气灌下去,才缓过劲来。

“当家的,不好了。”张柱子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喘着气,“我们村的羊,一夜之间死了十几只。死羊的嘴里有黑血,肚子胀得像鼓,一戳就破了,里面全是黑水。”

萧寒拄着骨杖站起来。“人在哪里?”

“在外面。”

张柱子骑来的那头驴瘫在草棚外面,浑身是汗,四条腿直打哆嗦,一看就是跑了一夜没歇。萧寒走到驴跟前看了看,驴的肚子一鼓一鼓的,鼻孔张得老大,喷出来的气都是热的。

“阿萝,去叫火炼仙子。”

火炼仙子来得很快,阿萝跟在她身后。三个人骑了三头沙狼,跟着张柱子往石头沟赶。一路上太阳越升越高,晒得沙漠里的热气直往上冒,看什么东西都像在水里泡着一样,晃晃悠悠的。萧寒骑在沙狼背上,拄着骨杖,身体随着沙狼的步伐一起一伏,脸上没什么表情。

到了石头沟已经是下午了。老张头蹲在羊圈边上,身边围着一群村民,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羊圈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只死羊,羊肚子胀得圆滚滚的,有的已经裂开了,流出来的东西黑乎乎的,散着刺鼻的臭味。苍蝇嗡嗡地围着死羊打转,密密麻麻的,看着就让人恶心。

阿萝蹲下来,看了看死羊的嘴巴。羊嘴里的血是黑色的,黏稠得像墨汁,沾在手指上洗不掉。她又掰开一只死羊的嘴,看了看舌头的颜色,皱了皱眉。然后她站起来,在羊圈周围转了一圈,蹲下来从地上拔了一根草,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立刻变了。

“是毒草。”阿萝站起来,把那根草举到萧寒面前。“石婆奶奶说过,沙漠里有一种草,叫铁线草。它的叶子是细长的,茎是紫色的,牛羊吃了会死。这种草本来不长在这一带,它是被人特意种在这里的。”

火炼仙子接过去看了看,又放到嘴里嚼了嚼,立刻吐了出来。“阿萝说得对。这是铁线草。石头沟那边的草场上,有人撒了铁线草的种子。”

“又是纪无咎?”老张头的声音在抖。

“除了他,还能有谁?”铁骸咬着牙,一拳砸在羊圈的木桩上,木桩咔嚓一声裂了。“刀剑不行就来阴的,阴的不行就来毒的。这个王八蛋,什么下三滥的招都用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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