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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骸坐在旁边,一边听一边搓草绳。他的手很巧,三股草在他手里拧来拧去,很快就变成一根结实的绳子。他听了马熊的话,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来。
“仙庭不管吗?”他问。
“仙庭?”马熊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子里喷出来,带着一股子不屑,“仙庭离这八百里远,管得着吗?再说了,那些仙庭的人,哪个不是坐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谁愿意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就算来了,姓纪的一把银子塞过去,什么事都没了。”
铁骸皱了皱眉,继续搓草绳。他的手没停,但搓绳的度慢了,像是在想事情。
“那他背后到底是谁?”火炼仙子问。她刚从井边回来,手里还提着半桶水,脸上挂着汗珠,几缕头贴在额头上。她把水桶放在地上,拿起葫芦瓢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
马熊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树枝在地上戳了戳,戳出一个小坑,又填上,再戳开,再填上。
“有人说,他是仙庭的人。”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风听了去,“有人说,他是某个大势力的白手套,专门替人家在末法世界捞钱的。还有人说,他跟三十三天有关系。三十三天,你们知道吧?就是那个……上面那个。”
他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往上指了指。
铁骸和火炼仙子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三十三天。这三个字像三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那是仙庭之上的存在,是连仙庭都不敢招惹的存在。如果纪无咎真的跟三十三天有关系,那就不是他们能对付的了。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月光洒在沙漠上,沙丘的轮廓变得柔和,像女人的身体,起伏着,舒展着。远处有一棵枯死的胡杨,在月光下像一具站着的白骨,伸出光秃秃的枝丫,像是在向月亮求救。
“不管他是谁。”萧寒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沙面,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挡了我们的路,我们就要把他搬开。”
他说这话的时候,独眼里的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消息是残剑传来的。
那天夜里,萧寒正准备睡觉。他已经脱了外衣,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正要把油灯吹灭,门外突然传来三声有节奏的敲击——笃,笃笃。两短一长,是他和残剑约定的暗号。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手从油灯上收回来。他拄着骨杖,慢慢走到门口,拉开门闩。
门外没有人。
月光洒在地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风从沙漠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爽的沙土味。远处有沙狐在叫,声音尖细,像婴儿的哭声。
地上只有一枚玉简。
玉简是青白色的,两指宽,一掌长,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荧光。萧寒弯腰捡起来,指腹触到玉简的一瞬间,一股清凉的感觉从指尖传上来。他把玉简握在手心里,退回了屋里,关上门,坐到床边。
他把玉简凑到油灯前,借着昏黄的灯光,看上面刻着的小字。
字很小,但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像用刀刻在石头上的碑文。萧寒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之后,把玉简收进了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然后他拄着骨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角,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大地。沙漠深处传来沙狼的嚎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互相呼唤。那声音凄凉,悠远,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原来是这样。
纪无咎,仙庭巡天司副司长,因私通叛逆被贬,流放末法世界。此人阴险狡诈,手下有死士三百,沙盗千余,背后还有仙庭旧部支持。此人睚眦必报,既已结仇,必不罢休。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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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剑。
萧寒把这几行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每过一遍,就觉得事情比想象的要麻烦十倍。
仙庭的巡天司副司长。那不是一般的小官。巡天司是仙庭的眼睛和手脚,专门负责巡查各个世界、缉拿叛逆、镇压不服。能当上副司长的人,起码在仙庭待了上百年,手里沾过血,见过大场面,不是那种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
被贬到末法世界,就像一条龙被扔进了泥潭。龙还是龙,泥潭还是泥潭,龙在泥潭里虽然飞不起来,但咬死几条泥鳅还是绰绰有余的。
难怪他认识自己。难怪他第一眼看到自己的时候,眼神里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审视。像一个人在端详一件很久以前见过的东西,打量它变了多少,还有多少价值。
难怪他自称“本尊”。那不是狂妄,是习惯。他在仙庭的时候,所有人都要叫他“纪大人”或者“本尊”,叫了上百年,这个称呼已经长进了他的骨头里,想改都改不掉。
难怪他有那么多资源。一个被贬的仙庭高官,哪怕被贬了,他的人脉还在,他的旧部还在,他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渠道还在。在末法世界这种地方,他就是土皇帝。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抢谁就抢谁,想杀谁就杀谁。没有人能管他,也没有人敢管他。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薪火村,有联盟,有梆子,有四百三十七个壮劳力,有两千多个不想被他欺负的人。两千多人,分散在方圆两百里的沙漠里,像一把沙子撒出去,每一粒都很小,但合在一起,就是一片沙丘。风可以吹走一粒沙,但吹不走一座沙丘。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窗边,看着那只半闭的月亮。
“纪无咎。”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三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轻轻的,像在叫一个邻居的名字。但他的独眼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像夜行的沙狼看到了猎物。
远处的沙漠里,沙狼叫得更响了。那声音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开会,又像是在合唱。月亮被云完全遮住了,天地间暗了下来,只有远处沙狼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幽幽的光。
(第六卷《风起荒漠》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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