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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对峙(第4页)

“一个路过的人。”萧寒说,停在一箭之地外,骨杖插在沙地里,右手搭在杖头上,独眼看着沙盗头子,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这个村子,你不能动。”

沙盗头子打量着他。

断臂,左臂的袖子打了结,空空荡荡地垂在身侧。瘸腿,左腿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独眼,左眼闭着,眼皮上一道狰狞的疤痕。手里拄着一根骨头——沙狼的大腿骨,磨得光滑透亮。身后跟着三十个人,三十个叫花子一样的人,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拿着石刀木棍,面黄肌瘦,一个个像从坟里爬出来的。

“哈哈哈——”他笑了,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完用刀背擦了擦眼泪,“一个瘸子,带三十个叫花子,也敢管老子的事?你是活腻了吧?想死想疯了?”

萧寒没有说话。

阿萝从他身后探出头,看着那个沙盗头子,眼睛亮亮的,没有害怕。她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把小脸藏在萧寒的衣角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那只眼睛一眨一眨的,像天上的星星在闪。

沙盗头子笑够了。他直起腰,举起刀,刀尖指向萧寒,刀刃上的寒光正好晃在萧寒脸上。

“给我——”

他没能说完。

因为一支箭从几十步外飞来。

那支箭飞得很稳。没有偏,没有晃,没有歪,直直地、正正地、不偏不倚地朝沙盗头子的咽喉飞去。箭镞上涂着巨蜥毒膏,黑色的膏体在晨光中闪着幽暗的光,像一滴凝固的血。箭杆在空中出呜呜的响声,像一声叹息,像一声哭嚎,像一送葬的歌。

正正钉在沙盗头子的咽喉上。

箭镞从喉结上方半寸的地方钻进去,从后颈穿出来,带出一蓬血。血喷出来,在空中散成一团红色的雾,被晨风吹散,洒在沙地上,洒在黑沙狼的背上,洒在旁边沙盗的脸上。巨蜥毒膏见血封喉,沙盗头子的脸以肉眼可见的度变成青紫色,嘴唇黑,眼睛翻白,舌头伸出来,又黑又肿。

他瞪大眼睛,喉咙里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有人在往水里扔石头。他的手松开刀,刀掉在沙地上,出一声闷响。他的身体开始抽搐,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从沙狼上栽下来,头朝下,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摔在地上。

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援兵天降!萧寒带人赶到,一箭射杀沙盗头子!擒贼擒王,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那支箭还插在沙盗头子的脖子上,箭杆微微颤动,出嗡嗡的响声,像一个被人拨动的琴弦。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沙盗们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那支箭,看着箭镞上黑乎乎的毒膏,一个个张大了嘴,忘记了呼吸。尸体还在抽搐,虽然人已经死了,但肌肉还有记忆,还在痉挛,还在抖动,像一条被砍掉头的蛇。

村民看着萧寒。王老汉手里的锄头掉在地上,砸在自己的脚上,他都没有感觉到。他看着萧寒,嘴张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身后的村民有的哭了,有的瘫坐在地上,有的跪下来,有的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萧寒放下弓。弓是马熊的,沙柳条烤的,弓弦是沙狼的筋搓的,拉开的时候要费很大的力气,但他拉得很稳。他刚才拉弓的时候,是用右手拉的,左手——那条断臂——他用牙齿咬住袖子的结,用肩膀的残端顶住弓背,硬生生把弓拉开了。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快得像闪电,像条件反射,像一个练了一辈子弓的人闭着眼睛都能做到的事。

他拄着骨杖,站在沙丘上。独眼半睁着,看着那些沙盗。

他身后,火炼仙子从沙丘后面露出头来,手里握着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刚才那一箭是她射的。她趴在地上,身体贴着沙地,用一只眼睛瞄准,另一只眼睛闭着,嘴唇抿得紧紧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她的手指还在微微抖,不是害怕,是紧张过后的余颤,像一把刚刚弹过的琴,琴弦还在空气中振动。

“头领死了!”一个沙盗喊。

这一声喊像扔进池塘的石头,激起千层浪。沙盗们乱了。有人想冲上来报仇,拔出刀,催动沙狼,往前冲了几步,看到萧寒那只独眼,看到他拄着骨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到他身后那三十个人拉满了弓,又停住了。有人想跑,调转沙狼的头,朝反方向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不知道该往哪跑。有人愣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那支箭,看着箭镞上黑乎乎的毒膏,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脑子像被人抽空了一样,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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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敢动?”

萧寒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每个人的耳朵里,钉在每个人的心上。他的声音沙哑、低沉、缓慢,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石头上磨,每一个字都磨出火星子。

“下一个,射的就是你。”

三十张弓齐刷刷对准了沙盗群。弓弦拉满了,箭镞指向不同的方向,但覆盖了每一个沙盗。三百支毒箭,如果同时射出去,能把这上百号人射成刺猬,能把这上百头沙狼射成筛子,能把这片沙地变成坟场。

沙盗们看着他那支孤零零的队伍——三十个人,就像秋天的蝗虫,稀稀拉拉地在沙地上一字排开。但他们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他们看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看着那支还在微微颤动的箭,看着箭镞上黑乎乎的毒膏,看着萧寒那只独眼。那只独眼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凉的平静,一种让人腿肚子转筋的笃定,一种让人想跪下磕头的威严。

第一个沙盗扔下刀跑了。刀掉在沙地上,出哐当一声。那一声像号令,像信号,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十个、第二十个——沙盗们一个接一个地扔下刀,调转沙狼的头,拼命地踢沙狼的肚子,催它们快跑。沙狼驮着主人,嗷嗷叫着,四散奔逃,像一群被捅了窝的沙蚁。沙尘漫天,遮天蔽日,沙盗们的叫骂声、沙狼的嚎叫声、刀剑碰撞声响成一片,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远处的沙丘后面。

红柳洼,解围了。

王老汉从矮墙上跳下来。他太老了,跳下来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摔倒,但他撑住了,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子,跑到萧寒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他的膝盖砸在沙地上,砸出两个坑。

“当家的!”他的声音在抖,老泪纵横,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流进嘴里,咸的,涩的,“你救了我们全村人的命!要不是你来了,我们今天都得死!都得死啊!”

他身后的村民跟着跪下来,黑压压跪了一地。老人跪着,女人跪着,孩子跪着,年轻人跪着。有的在哭,有的在磕头,有的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哭声、感谢声、祈祷声混在一起,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像一悲壮的歌。

“别跪。”萧寒用骨杖挡住他。骨杖横在王老汉的膝盖下面,轻轻往上抬,“起来。”

王老汉站起来,老泪纵横。他用手背擦眼泪,擦了一把,又流出来,再擦一把,还是流出来。他的手背上全是褶子,青筋一根一根的,像干涸的河床。

“当家的,你又帮了我们一次。上次是你帮我们打跑了沙狼,这次是你救了我们全村人的命。你的恩情,我们红柳洼的人一辈子都还不完!”

“不是帮你们。”萧寒看着那些散去的沙盗。沙尘还没有落尽,远处沙丘的轮廓在烟尘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他拄着骨杖,转过身,看着王老汉,独眼里没有施恩者的骄傲,只有一种沉重的、压在肩上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责任感。

“是帮我自己。”

王老汉不明白。他皱起眉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什么意思?”

“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我。”萧寒拄着骨杖,转身,一步一步往薪火村的方向走。左腿拖在地上,在沙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沟,像一条蛇在沙地上爬行。晨风吹起他空荡荡的左袖,袖子像一面破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不把他们赶走,我的村子也不得安宁。”

阿萝跟在他旁边,小手拉着他的衣角,走一步,骨珠响一下,叮叮当当的,像一串小铃铛。她回头看了王老汉一眼,笑了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然后转过头,跟着萧寒走,走得稳稳的,一步一步的,像一个小小的卫兵,守护着她的哥哥,守护着她的村子,守护着她相信的一切。

(第六卷《风起荒漠》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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