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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不能吃。”阿萝摇摇头,“那个叫狼毒,吃了会拉肚子,拉得站不起来。”
年轻人赶紧把手缩回去了。
挖了一整天,从早上天不亮挖到太阳落山,挖了不到一百斤野菜。每个人的手上都是泥,指甲缝里全是黑土,有的还被荆棘划出了口子。石虎的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是挖骆驼刺的时候被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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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火炼仙子带着几个妇人,把野菜洗干净,切碎了,掺在粥里煮。大锅架在火上,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野菜的苦味和黍子的香味混在一起,飘得满村都是。
孩子们围在锅边,眼巴巴地看着,不停地咽口水。
粥煮好了,每人一碗。粥还是稀,但多了野菜的苦味,喝下去肚子里没那么空了。孩子们皱着眉头喝,有的喝了一口就不想喝了,可肚子饿得慌,又端起碗来继续喝。
“好苦。”石头皱着眉头,小脸皱成一团。
“苦也得喝。”铁骸蹲在他旁边,端着自己的碗,大口大口地喝。他喝得很急,嘴角的粥汁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一抹,又去喝第二口,“喝下去不饿。”
石头皱着眉头,闭着眼睛,像喝药一样把粥灌下去了。喝完以后,他睁开眼睛,打了个嗝,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说不上是难受还是满足。
阿萝喝得很认真。她不怕苦。在沙漠里长大的孩子,什么苦都吃过。她捧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让舌头尝够了味道才咽下去。她不是怕烫,她是不舍得一下子喝完。半碗粥,两口就没了,她要慢慢地喝,让这半碗粥喝出两碗的感觉来。
萧寒每天也喝半碗粥。但他的那半碗,经常省下来。
阿萝每天负责给他送粥。粥是用一个粗陶碗盛的,碗口缺了一个角,但洗得很干净。阿萝双手捧着碗,小心翼翼地端过来,生怕洒了一滴。
“哥哥,喝粥。”
萧寒接过碗,看了一眼碗里的粥。粥很稀,野菜比黍子多,颜色绿,飘着一股苦涩的气味。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就一口。
然后他把碗放下了。
“饱了。”他说。
阿萝看着碗里的粥。碗还有大半碗,粥汁还在晃荡,映着天上的云。她抬起头,看着萧寒。
“骗人。你的肚子在叫。”
萧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肚子确实在叫,咕噜咕噜的,声音还不小。他又看了看阿萝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埋怨,只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他端起碗,把粥喝了。
粥喝完了,碗底还剩了一点残渣,黍子的皮和野菜的碎末。萧寒把碗放下,用食指把碗底的残渣刮了刮,刮出一小撮,然后转过身,蹲下来,塞进了旁边一个小男孩的嘴里。
那个小男孩叫石头,五六岁,是个孤儿。他爹是流民,去年冬天得了风寒死了,他娘改嫁了,把他丢在村子里。没人管他,他就到处流浪,饿了就去薪火仓门口转悠,渴了就去水缸边趴着喝。后来铁骸看不下去了,把他领到萧寒面前,说这孩子可怜,收下吧。
萧寒收下了。
石头瘦得皮包骨头,胳膊细得像麻秆,肋骨一根一根数得出来。他的脸上脏兮兮的,鼻涕糊了一脸,可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他嚼着萧寒塞进他嘴里的那点残渣,嚼了好一会儿,咽下去,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萧寒,笑了。
那笑容很小心,很小,像一朵在沙漠里开出来的花,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萧寒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石头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指节突出,指甲里全是泥。可他摸得很轻,很慢,像在摸一件珍贵的东西。
“哥哥,你瘦了。”阿萝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没瘦。”
“骗人。你的脸都凹进去了。”
萧寒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凹进去了,颧骨顶得老高,脸颊上没肉了,一摸就是骨头。他笑了笑,笑容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有点奇怪,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眯了一下。
“瘦了好。”他说,“瘦了轻快。”
阿萝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哥哥在骗她,她知道哥哥把粮食省下来给了别人,她知道哥哥每天只喝几口粥就说不喝了。她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来。她只能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就是没掉下来。
因为她知道,哥哥不喜欢看她哭。
入冬前的最后一个月,薪火仓只剩五百斤粮食。
那天晚上,铁骸一个人站在仓门口,没有进去,就那么站着。风从仓门口灌进去,吹得那些粮袋沙沙作响。他借着月光往里看,看见那些稀稀拉拉的粮袋躺在角落里,像一群饿得站不起来的病人。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盟主,只剩五百斤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平得像一块木板,可他的手一直在抖,抖得手里的火把都跟着晃。
“嗯。”萧寒站在他身后,骨杖点在沙地上。
“一千多人,五百斤,能撑几天?”
“省着吃,能撑半个月。”
“半个月以后呢?”
萧寒没有马上回答。他拄着骨杖,看着薪火仓里面那些粮袋,看了很久。月光从仓门口照进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粮袋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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