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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没化尽,薪火村的人就开始忙春耕了。
地里的雪水渗进土里,墒情正好,脚踩上去,黑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子土腥味。萧寒蹲在地头,用右手抓了一把土,捏了捏,土在指缝间碎成细末,不干不湿。
“今年墒情好。”他说。
铁骸站在旁边,光着膀子,肩上搭着一条破麻布,冻得直哆嗦,嘴硬说不冷。“盟主,早种真能行?这地上还有雪片子呢。”
“能行。”萧寒把那把土扔掉,拍了拍手,“早种早收,赶在夏天的大旱之前把苗扎下根。根扎深了,旱也能扛。”
铁骸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又不放心。“万一倒春寒呢?苗都冻死了怎么办?”
“冻不死。”萧寒拄着骨杖站起来,右腿疼得他皱了皱眉,但很快就压了下去,“去年我跟石婆奶奶打听过,这片沙漠倒春寒的日子有定数,最多再过五天就过去了。现在种下去,种子在土里暖着,等倒春寒过去,正好芽。”
铁骸不说话了。他跟着萧寒干了快一年了,知道这个人说的话,十有八九是对的。剩下的那一两成,就算不对,也能找出对的办法来。
“行,听盟主的。”铁骸把麻布从肩上拿下来,擦了擦脸上的汗——其实不是汗,是雪水化了的凉水——然后冲身后喊了一嗓子,“兄弟们,下地了!”
铁骸带着人翻地,石虎带着人挖渠,火炼仙子带着人选种。四百多人,各司其职,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嗡嗡地转。翻地的在前面开道,挖渠的在后面跟着,选种的在地头等着,前脚翻完,后脚就把种子埋进去。配合得严丝合缝,像练了千百遍一样。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地头,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他的右腿从膝盖往下裹着厚厚的绷带,绷带外面又缠了一层兽皮,饶是这样,风一吹,骨头缝里还是针扎一样的疼。左臂的断口处也隐隐作痒,那是长新肉了,痒得他想伸手去抓,可是没有左手了。
他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没了左手。早上醒来,迷迷糊糊地想用左手撑床,结果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断臂上,疼得他眼前黑。后来他学聪明了,醒来第一件事是睁眼,看看自己的断臂,提醒自己,这只手没了,别用。
去年的这个时候,全村人还挤在草棚里,冻得睡不着觉,饿得肚子咕咕叫。他记得那时候阿萝缩在他怀里,小脸冻得青,嘴唇都是紫的,他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自己冻得一夜没合眼。今年有粮了,有衣了,有房子住了,地也从一亩变成了十亩。明年呢?明年会变成多少亩?
“哥哥,你在想什么?”阿萝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一个装满黍种的陶罐。陶罐是她自己烧的,歪歪扭扭的,口沿不平,底下还有个裂缝,用泥巴糊上了。她抱着陶罐的样子很小心,怕摔了。
“在想明年。”萧寒说。
“明年怎么了?”
“明年,咱们会有更多的地,更多的人,更多的粮食。”萧寒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他说话的时候从来不看着人,而是看着远处,像在看一个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阿萝点点头,没有多问。她蹲下来,从陶罐里抓了一把黍种,埋进土里。她埋得很仔细,每一粒都埋得深浅一样,间距一样。她用小棍子量过,间距三指,深度一截指节。这是石婆奶奶教她的,她学得很认真,还自己总结了一套办法——用小棍子戳一个洞,把种子放进去,用手指头量一量深度,不够深就再戳一戳,太深了就扒拉出来一点。
“哥哥,石婆奶奶说,庄稼不会骗人。”她一边埋一边说,小嘴一张一合的,像在跟自己说话,又像在跟萧寒说话,“你对它好,它就长得好。你对它不好,它就长得不好。”
“石婆奶奶说得对。”
“那咱们对它好一点,它就会长得好一点。”阿萝抬起头,看着萧寒。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石子泡在水里。她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下巴却已经尖了,去年饿了一冬天,瘦了不少,但最近一个月吃得好,又胖回来一点。
萧寒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他很少笑,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别扭,像是脸上的肌肉不习惯这个动作。但阿萝看得出来,他是真笑了。
“好。”
二
春耕的第十天,萧寒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吃惊的决定——今年要开五十亩地。
那天晚上,他召集了所有人,在村中间的空地上开会。说是空地,其实就是土屋之间的一块平地,地上铺了一层碎石子,走上去咯吱咯吱响。一干多人挤在一起,黑压压的一片,火把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亮的亮,暗的暗。
“五十亩?!”铁骸第一个跳起来,光头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眼睛瞪得像铜铃,“盟主,咱们只有四百多人,能种得过来吗?”
“种得过来。”萧寒坐在一块石头上,骨杖横在膝盖上,右腿伸直了,左腿曲着。他的脸在火光里半明半暗,那只独眼看着铁骸,不怒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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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十亩,今年五十亩。明年一百亩。地越多,粮越多。粮越多,人越多。人越多,地越多。”他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念一个公式。
“可是……”铁骸还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又咽回去了。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人,想找几个帮腔的。马熊低着头不看他,石虎面无表情,火炼仙子的脸藏在兜帽里,看不清表情。
“你不是说要让所有人都吃饱吗?”萧寒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铁骸的耳朵里,“不种地,哪来的粮?没粮,怎么吃饱?”
铁骸不说话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萧寒说得对,可五十亩啊,那是五十亩,不是五亩。去年十亩地,四百多人,从早忙到晚,累得跟狗一样。今年五十亩,就算多了一倍的人,活也重了五倍。想想就觉得浑身骨头疼。
但他不敢再说了。不是因为怕萧寒,而是因为他知道,萧寒说的每个字都是对的。这个瘸子,从来不说废话。
开荒的活比去年重了五倍。男的天不亮就下地,一直干到天黑。女的也不闲着,翻土、施肥、播种、浇水,一样不落。孩子们帮忙捡石头、送水送饭。
萧寒也下地了。
他拄着骨杖,用右手一锹一锹地翻土。那铁锹是他自己打的,铁头小得可怜,每次只能铲起拳头大的一坨土。右腿疼得厉害,他就单膝跪在地上,跪着翻。石子硌着膝盖,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阿萝跟在他后面,把他翻出来的石头捡走。她捡得很仔细,手指头大的石子都不放过,装在一个破麻袋里,麻袋满了就拖到地头倒掉,再回来继续捡。
“哥哥,你歇歇吧。”她蹲在地上,一边捡石子一边说。她的手指头被石子磨破了,缠着布条,布条上全是泥。
“不歇。”
“你的腿又流血了。”阿萝抬起头,看了一眼萧寒的右腿,脸色变了。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沙土地上,洇开一小片。
萧寒低头看了看,皱了皱眉,但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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