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黍子洗了三遍,泡在温水里。水不能太烫,太烫了芽就烫死了;也不能太凉,太凉了芽不出来。温水刚刚好,不烫手也不冰手,泡着黍子,放在灶台边上,灶台有余温,正好催芽。
泡了一天一夜,黍子吸饱了水,胀大了,一粒一粒圆鼓鼓的,用手一捏,皮就破了,露出里面白白的米。
倒掉水,把黍子摊在湿布上,盖上另一块湿布,放在暖和的地方,等着它芽。
第二天,芽冒出来了。细细的、白白的,像针尖一样,从黍子的头上钻出来。
第三天,芽长长了,有一指高了,密密麻麻地竖着,像一小片白色的草地。
火炼仙子把了芽的黍子收起来,用刀切碎,连芽带米一起切,切成碎末,剁得细细的。切的时候,黍子散出一股淡淡的甜味,像是刚割过的青草,又像是新剥的玉米。
碎末倒进陶锅里,加水,大火烧开,小火慢熬。
熬了整整一个时辰,锅里的汁水变得浓稠了,颜色也从乳白变成了浅褐色,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泡炸开,就散出一股甜香。
过滤。把渣滓滤掉,只留汁水,汁水倒回锅里,继续熬。
火不能大,大了会糊;不能小,小了熬不稠。火炼仙子蹲在灶前,拨弄着柴火,时不时站起来看看锅里的汁水,用筷子蘸一点,滴进凉水里,看它凝不凝。
终于,筷子挑起来的时候,汁水拉出了丝。
黍子饴熬好了。
是一小碗,棕色的,稠得像蜂蜜,亮晶晶的,能照见人影。用筷子挑起来,能拉出长长的丝,丝细得像头丝,在空气中颤巍巍的,不断。甜味弥漫开来,整个草棚都是甜的,连空气都变得黏糊糊的。
孩子们站在灶台边上,踮着脚尖往里看,一个个咽口水的声音大得像打鼓。
阿萝用筷子挑了一点,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饴在舌尖上化开,甜丝丝的,是那种很朴素的甜,不像蜜糖那么冲,也不像水果那么酸,是粮食本身的甜,厚实的、绵长的,像秋天的太阳晒在身上的感觉。还有一股淡淡的焦香,是熬煮的时候锅底的一点焦化,更添了一层味道。
“好吃!”
阿萝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颗黑宝石。她把筷子上的饴舔干净了,又舔了舔嘴唇,舌尖上还残留着甜味,她咂了咂嘴,把嘴唇上的饴也抿进去。
“给灶王爷供上。”铁骸说。
他把那一小碗黍子饴摆在灶台上,端端正正地放着,碗底垫了一块干净的白麻布,生怕灶王爷嫌脏。他又点了一根香,香是艾草晒干了卷的,细细的,点着了冒出一缕青烟,气味清苦,和甜味搅在一起。
铁骸整了整衣领,把袖子掸了掸,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脑门磕在泥地上,磕得结结实实的,声音很响,额头上沾了土。
“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又轻又急,像是怕灶王爷听不见似的,“咱们薪火村的人都是好人,没做过坏事,您多说好话,多替咱们美言几句。保佑咱们明年风调雨顺,黍子丰收,娃娃们不生病,老人不遭罪……”
他在那里絮絮叨叨地念了半天,把能想到的好话全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好像怕灶王爷记不住。
孩子们跪在他身后,也想学着磕头,但他们不懂得怎么磕才像样,东倒西歪的,有的脑袋磕得太重了,撞得“咚”一声闷响,捂着头龇牙咧嘴;有的磕得太轻了,脑袋只点了点,像小鸡啄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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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萝跪在最前面,学得最认真。她把双手合在胸前,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小声地说着什么,像是在跟灶王爷说悄悄话。
“铁骸叔叔,灶王爷能听到吗?”她睁开眼睛,转过头问。
“能。”铁骸很认真,伸手把她额前的碎拨到一边,拍了拍她肩膀上的土,“灶王爷什么都能听到。你心里想什么,他都知道。”
阿萝点点头,又转回去,重新合上双手,闭上眼睛。
这一回,她没说话,只是沉默着,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许愿。
然后她磕了三个头,一个一个地磕,不急不慢,额头轻触地面,抬起来,再触,再抬。磕完了,她跪直了身子,睁开眼睛,看着灶台上那一小碗黍子饴,看了好一会儿。
萧寒站在门口,拄着骨杖。
他没有进来,就站在门槛外面,一只脚踏在雪地里,另一只脚在门内。雪花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头上,落在他那只残破的右手的断指上。
他看着阿萝磕头,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泪,是别的什么。像是火光,又像是冰面上的反光,亮了一下,又暗了,又亮了。
那只独眼是棕色的,颜色很深,像老树根泡在水里。此刻那只眼睛里映着灶台上的火光,火苗一跳一跳的,他眼睛里的光也一跳一跳的。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骨杖从右手换到左手,用右手把肩上的雪拂了拂,又把手缩回袖子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阿萝小小的背影。
六
大年三十,除夕。
天还没黑,营地里就热闹起来了。
篝火早就点上了,堆了半人高的红柳枝,火苗蹿得老高,呼呼地响,像一只巨兽在喘息。火光照亮了半个营地,把人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投在雪地上,晃晃悠悠的。
全村人围坐在火边。男人们盘腿坐着,女人们挨着孩子坐着,孩子们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像坐在钉板上似的。
黍子干饭煮了一大锅。
黍子是入窖前留下来的,专门留着过年吃。米淘了三遍,水放得刚好,大火烧开,小火焖熟。揭开锅盖的时候,一股白气冲天而起,黍子的香气弥漫开来,把篝火的烟味都盖住了。
饭是金黄色的,一粒一粒的,亮晶晶的,不粘不散,吃起来又香又糯。每个人分了一碗,不多,大半碗,但每个人都很珍惜,一粒一粒地吃,嚼很久才咽下去。
羊肉汤也煮了一大锅。
羊肉是前几天打猎队射的黄羊。那天石虎带了三个人出去,在盐湖北边的沙窝子里遇到了三只黄羊,射倒了一只,另外两只跑了。黄羊不大,剥了皮去了内脏,净肉不到三十斤,冻在雪地里,一直留到今天。
肉切成了大块,连骨头带肉一起下锅,加了盐,加了野葱,加了秋天晒干的沙葱叶子。锅是大陶锅,架在火上炖了整整一个下午,炖到肉烂了、骨头酥了、汤变成了乳白色,翻滚着,咕嘟咕嘟地响,表面的油花一圈一圈地转。
每个人分了一碗汤,两块肉。
阿萝捧着自己的碗,先喝了一口汤。汤烫嘴,她吸溜了好几下,舌头在嘴里翻了好几个滚,才把那一小口咽下去,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白气从嘴里冒出来,和汤的热气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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