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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寒弯下腰,把那碗粥递到她面前。
“石婆,您先吃。”
石婆愣住了。她的眼睛慢慢睁大,浑浊的眼珠里倒映出那碗金黄色的粥,和端着碗的那双手——那双手粗糙、开裂、指节肿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
“盟主,这……”
“您年纪最大。”萧寒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放在地上,“应该您先吃。”
石婆看着那碗粥,又看着萧寒。她的嘴唇哆嗦了很久,久到萧寒以为她要哭了。但她没哭。她伸出那双枯瘦的、青筋暴起的手,接过了碗。
她捧住碗,双手在抖。粥很烫,碗也烫,烫得她干裂的手指尖红,但她没有松开。她把碗端到嘴边,低下头,慢慢地喝了一口。
粥很烫。她的嘴被烫了一下,不自觉地“嘶”了一声。但她没有停,又喝了一口。第三口。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像在品尝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一杯陈年的酒,或者一口久违的甜。
第一口是热的,从喉咙烫到胃里,整个身体都暖和了。第二口是香的,米香在嘴里散开,像春天的花开了。第三口是甜的——那股淡淡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顺着喉咙流下去,流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好喝。”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真甜。”
她抬起头看着萧寒,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是年轻时候在稻田里看到丰收时的那种光,是生孩子时看到孩子的第一眼时的那种光,是一种已经失去了很多年、以为再也找不回来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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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寒这才转过身,走回火边。阿萝已经盛好了第二碗粥,端着等他。她的手指被碗烫得不停地换手,左换右,右换左,像捧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萧寒接过碗,喝了一口。
粥在嘴里停留了一下。很烫,很稠,很香,带着一点点甜——那是黍米本身的甜味,不是糖,是太阳晒出来的甜、露水浇出来的甜、风吹出来的甜。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递给阿萝。
“阿萝喝。”
阿萝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她喝得很急,又怕烫,每一口都呲着嘴,眉毛皱在一起,像一只偷吃的小猫。粥稠稠的,黏糊糊的,有几粒黍米粘在她的嘴角上,她伸出舌头舔了舔,舔不干净,就用手指头抹下来,塞进嘴里。
“哥哥,好喝。”她眯起眼睛,嘴唇上沾着一圈粥糊,脸上全是满足的笑。
“嗯,好喝。”
萧寒看着她的笑,嘴角动了动,最终也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流动——不是泪,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像沙漠深处的暗河一样的东西。
那天早上,每个人都喝到了新米粥。
每人只有小半碗。小半碗粥,几口就没了,喝完了连碗底都要舔一遍。但那是他们自己种的粮食——不是猎来的肉,不是采来的野果,不是别人施舍的救济——是他们自己,用双手在荒芜的沙漠里,一滴汗一滴汗浇灌出来的希望。
粥喝完了,碗还在手上,有人端详着空碗,翻来覆去地看,碗壁上残留的粥糊,用指头刮下来,又往嘴里送。
石婆喝完了粥,把碗放下,忽然唱起了一支老歌。没有人听得懂词,曲调拖得很长,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收割之后,地里还散落着不少黍穗。
有些是被风吹掉的,黍穗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滚到田埂下面去了。有些是收割时漏掉的,藏在黍子秆的根茬中间,不仔细看根本现不了。还有些是被沙埋了半截,只露出一小截穗头,被太阳晒得白。
萧寒从田埂东头走到西头,看了一遍地里的情况,脸色很严肃。
“一粒粮食都不能浪费。”他说,“去把孩子们叫来。”
阿萝跑着去叫人。不一会儿,十几个孩子从营地的各个角落跑过来,大大小小的,最小的才三四岁,被姐姐牵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沙地上。
萧寒蹲下来,让孩子们围成一个圈。他的右腿蹲不住,就干脆坐在沙地上,把骨杖横在腿上。孩子们七嘴八舌地挤过来,有的抱住他的胳膊,有的趴在他肩膀上,有的干脆一屁股坐到他旁边,小短腿伸得直直的。
“一粒粮食,从种到收,要三个月。”萧寒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他一边说,一边从地上捡起一穗黍子,放在手心里,让孩子们看。“这三个月里,要浇水、除草、防虫、防鸟。一粒粮食,比一滴汗还重。”
他把那穗黍子放在筐里,然后伸出手,把沙地上散落的几粒黍米一粒一粒地捡起来。他的手指粗大,捡小米粒不容易,捡起来还捏不稳,掉了两次,第三次才放进筐里。
“你们也捡。”
孩子们散开去,蹲在地里,弯着腰,仔细地找。
阿萝捡得最仔细。她蹲在地上,两只手齐上阵,左边扒一下,右边扒一下,把散落的黍穗拢到一起,然后用嘴巴咬住草绳的一头,另一头用右手拉紧,把黍穗捆成一扎。碰到土里有半截埋着的黍穗,她就用手把土扒开,用指甲把黍穗抠出来——黍穗上的土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她手指上,嵌进指甲缝里。
她抠得专注极了,鼻尖上挂着一滴汗,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紧紧抿着,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阿萝,你抠什么呢?”铁骸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抠黍子。”阿萝头也不抬,两只手继续在土里扒拉,“掉土里了,不抠出来就烂了。”
铁骸蹲下来,看到她那双小手——十个手指头,没有一个干净的,指甲盖里全是黑泥,指腹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有些水泡破了,露着粉色的新肉,沾了土,脏兮兮的,看着就疼。
铁骸的鼻子忽然酸了。
他是见过死人的。战场上,他见过成千上万的人死去,见过血流成河的惨状,见过被秃鹫啃得只剩骨头的尸体。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是铁打的、石头砌的、什么都不怕的。可看到阿萝那双小手的时候,他的鼻子酸了,眼圈也红了。
“阿萝,你歇歇吧,叔叔帮你抠。”
“不用。”阿萝摇头,很坚决的摇头,像拨浪鼓,“哥哥说了,自己的粮食自己收。哥哥还说,一粒粮食比一滴汗还重。我不能让粮食烂在土里。”
铁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他伸出独臂,蹲在阿萝旁边,用那只粗大的、布满了老茧的手,帮阿萝扒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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