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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毒辣,晒得人头皮麻。头顶上像顶着一盆火,烤得头烫,头皮紧。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汗珠,汗珠从额头滚下来,流过眉毛,流进眼睛,蜇得眼睛疼。用手背擦一下,汗珠甩在地上,瞬间蒸,连个水印都没留下。有人中暑了,脸色白,嘴唇紫,腿一软就倒下去了,被抬到阴凉处灌水。灌了水,歇一会儿,脸色好了一些,又挣扎着要回去干活。
“再歇歇。”石婆按住他。
“不歇了。”那人说,“大家都干着呢,我躺着算怎么回事。”
石婆拗不过他,让他去了。
有人手上磨出血泡,用布条缠一缠,继续干。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最后手上全是老茧,摸什么都像摸石头。有人脚上的草鞋磨烂了,赤着脚踩在滚烫的沙地上,脚底板烫出了泡,泡破了流黄水,疼得直吸冷气,但也不停下来。
石婆带着几个妇人,熬了一大锅绿豆汤。绿豆是王老汉送来的,不多,只有一小布袋,石婆舍不得多放,每次抓一小把,在石臼里捣碎了,连皮带仁一起下锅。一锅汤只有一小把绿豆,绿豆沉在锅底,汤是清的,但总比白水好喝。石婆在汤里放了一点盐——盐是从盐湖挖的,粗盐,有苦味,但能补充出汗流失的盐分。她用小木勺搅了搅,尝了尝味道,又加了一点野葱末,葱末浮在汤面上,绿莹莹的,看着就有胃口。
孩子们提着陶罐,一趟一趟地往工地送水。陶罐重,孩子们力气小,两个人抬一个,走得歪歪扭扭的,汤洒出来,把衣服浇湿了。湿衣服贴在身上,被太阳一晒,很快就干了,留下一圈白色的盐渍。孩子们不觉得苦,反而觉得好玩,一路走一路笑,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陶罐晃来晃去,汤洒得更厉害了。
“别闹!”石婆在后头喊,“洒了就没得喝了!”
孩子们吐吐舌头,老实了一会儿,走了几步又开始闹。
阿萝也去送水。她拄着一根小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在沙地上。她的右腿还是使不上劲,走快了就疼,只能慢慢地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先用木棍探一探前面的地,确认是实的,再把脚踩上去。她手里提着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陶罐,罐子里装满了绿豆汤,沉甸甸的,她提得很吃力,胳膊伸得直直的,身子往一边歪,像是要被陶罐拽倒。
“阿萝,歇歇吧。”火炼仙子心疼地说。
火炼仙子蹲在灶台边,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灶是用石头垒的,不大,一次只能烧一锅汤。她的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像花猫一样,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她的头用一根木簪别着,几缕碎垂在耳边,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她的眼睛很好看,又大又亮,像两汪泉水,但眼角已经爬上了细纹,笑起来的时候尤其明显。
“不歇。”阿萝擦了擦脸上的汗。她的脸上全是汗,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衣领上,把领口湿了一片。她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哥哥在干活,阿萝也要干活。”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但很坚定。沙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歪歪斜斜的,像一条蛇爬过的痕迹。走累了,她停下来喘口气,把陶罐放在地上,用袖子擦擦汗,然后提起陶罐继续走。
走到工地,她把陶罐递给萧寒。
萧寒接过陶罐。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好几道伤疤,有新有旧,新的还结着血痂,旧的白得亮。他端起陶罐,仰起头,喝了一口。绿豆汤是温的,有一点点甜,有一点点咸,还有野葱的香味,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喝完了,他把陶罐递还给阿萝。
“阿萝也喝。”
阿萝捧着陶罐,小口小口地喝。她双手抱着陶罐,罐子比她的脸还大,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她喝得很认真,一小口一小口的,“咕嘟、咕嘟”的声音从罐子里传出来。她喝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弯弯的,像月牙一样。喝完了,她用袖子擦了擦嘴,把陶罐抱在怀里。
“哥哥,渠什么时候能挖好?”
“快了。”
“快了是多久?”
萧寒没有回答。他拄着骨杖,看着前方那条弯弯曲曲的、还没有挖到一半的沟。沟底有几个人在刨土,沟沿上堆着刚挖出来的土,土是灰白色的,干得像面粉,风一吹就扬起一片尘土。远处还有几座沙丘要绕过,一片盐碱滩要穿过。他算了一下,按现在的进度,至少还要一个月。他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只是摸了摸阿萝的头。
阿萝的头很软,被汗水打湿了,贴在头皮上,摸上去滑滑的。她的头顶有一个小小的旋,头从那里向四周散开,像一朵向日葵。萧寒的手很大,覆盖在她的头顶上,像是给她戴了一顶帽子。
阿萝蹭了蹭他的手,像一只小猫。
渠还没挖好,苗快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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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萧寒去地里看苗,看到的情景让他心里一沉。
地里的黍子苗,叶子卷成了筒,不是那种微微卷起的卷,而是卷得紧紧的,像是有人把叶子拧成了绳子。叶子的颜色从绿变成黄,那种黄不是秋天的黄,是病态的黄,像是人得了黄疸,皮肤黄,眼白黄,没有一丝生机。又从黄变成白,白得像纸,像骨头,像死人脸上的布。叶尖已经枯了,枯成褐色,一碰就碎,碎成粉末,飘在风里。
有些苗已经死了,彻底死了。杆子软塌塌地倒在地上,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手指一碰就断,“咔嚓”一声,断口处是干的,没有一丝水分,像干草一样。萧寒蹲在地上,拔起一株死苗,苗根很短,根尖黑,已经烂了。他把苗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放在地上。
“不能等了。”他站起来,拄着骨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先浇水。一株一株地浇。”
那天下午,全村人都下地了。
男的挑水,女的浇水,孩子和老人拔草。水从暗河挑来,暗河离地里有半里地,不算远,但路不好走,要翻过一道沙梁。沙梁上的沙很软,一脚踩下去,沙没到脚踝,走一步退半步,费很大的劲才能爬上去。挑水的男人们光着膀子,肩上扛着扁担,扁担两头挂着陶罐,陶罐里的水晃来晃去,出“咣当咣当”的声音。他们的背被太阳晒得通红,汗水在背上淌成一道道小溪,从脖子一直流到腰上,把裤腰湿透了。
一桶一桶的水倒在田边的水坑里。水坑是石虎带人挖的,不大,一人深,两臂宽,坑底铺了一层石头,防止水渗得太快。水倒进去,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闪着光,像碎银子一样。但水坑很快就满了,水面上漂着一层灰尘和草屑,风吹过来,水面皱起来,倒映着天上的云。
女人们蹲在水坑边,用瓢舀水,一株一株地浇。瓢是葫芦做的,石婆种了葫芦,收了十几个,锯开了当水瓢。水瓢不大,一瓢水只能浇两三株苗。女人们弯着腰,一只手端着水瓢,一只手扶着膝盖,小心翼翼地浇水,水从瓢沿流下来,细细的一缕,浇在苗根上,土湿了,颜色变深了,从白变成褐。但太阳太毒了,不到半刻钟,土又白了。
“慢点浇。”石婆说,“浇在根上,别浇在叶子上。叶子上的水晒干了,根上的水还能多留一会儿。”
女人们照她说的做,蹲在地上,一瓢一瓢地浇。蹲久了腿麻,站起来跺跺脚,再蹲下去。膝盖跪在地上,磨破了皮,血渗进土里,也不吭声。
萧寒也下地了。他拄着骨杖,蹲在田埂上,用右手捧着水,一捧一捧地浇在苗根上。他的手很大,一捧水能浇三四株苗,但水从指缝间漏下去,真正浇到根上的没多少。他浇得很仔细,每一株苗都浇到了,连那些快死的也没放弃。右腿蹲久了疼得厉害,膝盖肿得亮,青紫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盘在膝盖上。他就换一条腿跪着,把那条伤腿伸直,搁在地上。跪久了,膝盖磨破了,麻布裤子磨出一个洞,洞里的皮肤磨得通红,破了皮,血渗出来,把裤腿染红了。他也不吭声,把裤腿往上撸一撸,继续跪着。
阿萝跟在他后面,学着他的样子,用小手捧着水,浇在苗上。她的手小,手指细细的,像竹竿一样,一捧水没多少,从指缝间漏了大半,真正浇下去的只有几滴。但她浇得很认真,每一株苗都浇到了,连那些已经枯死的也浇了。
“阿萝,那株死了。”萧寒说。
“万一还能活呢?”阿萝歪着头看着那株枯苗,眼睛里有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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