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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蛋,那不是雨,那是雾!”
“就是雨!你摸摸,湿的!”
“是雾!雨是一滴一滴的!”
“那你说,什么是雨?”
两个孩子吵了起来,谁也不服谁。旁边一个大点的孩子伸出手,接了半天,手心里聚了一小汪水,他小心翼翼地把手端到嘴边,喝了一口。
“咸的。”他皱着脸说。
“沙漠里的雨就是咸的。”石婆说,“云从东边来,东边有盐湖,水汽里带着盐。”
“那庄稼能活吗?”有人问。
“能。”石婆说,“咸水浇地,地不咸。雨水渗下去,盐就滤掉了。”
雨越下越大,从雾变成了丝,从丝变成了线。细细的雨丝斜斜地飘下来,打在沙地上,出沙沙的声音。那种声音很好听,像无数只蚕在吃桑叶,又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地鼓掌。干涸的沙地被雨水打湿,颜色从浅黄变成深褐,再变成暗红。沙粒吸了水,不再飞扬,黏在一起,踩上去软软的。
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
盐湖的水面涨了一尺。那些枯死的胡杨枝头上,竟然冒出了几粒绿芽。绿芽很小,比米粒还小,嫩绿色,半透明的,像含着水。石婆蹲在一棵胡杨旁边,佝偻的背弯得更低了,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浑浊的老眼凑到枝头前,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活了。”她的声音在抖,“这棵树,活了。”
她伸出枯瘦的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粒绿芽,像碰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怕碰疼了,又怕碰掉了。
“我二十岁那年嫁到这片沙漠来的时候,这棵树就在了。”石婆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那时候它就有这么粗,这么大。我婆婆说,她嫁过来的时候,这棵树就在了。我婆婆的婆婆嫁过来的时候,这棵树也在了。”
她抬起头,雨水顺着她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这棵树,见过我们村子五代人的嫁娶,见过七代人的生老病死。它看着我的孩子出生,看着我的孩子长大,看着我的孩子死去。我以为它也死了,我以为它跟我的孩子一样,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攥着那根枯枝,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但它没有死。它只是睡着了。水来了,它就醒了。”
她跪在雨里,跪在那棵胡杨面前,白湿透了,贴在脸上,佝偻的背在微微颤抖。
“老天爷,你还没忘了我。”她抬起头,雨水打在她脸上,她咧开没牙的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你还没忘了这片沙漠。”
火炼仙子走过来,把一件羊皮袄披在石婆身上。
“石婆,起来吧,地上凉。”
石婆被她搀起来,腿脚已经麻了,站不稳,靠在她身上。火炼仙子比她高一个头,弯着腰把她搂住,像搂一个孩子。
“您说得对。”火炼仙子看着那棵胡杨枝头的绿芽,眼眶也红了,“老天爷还没忘了咱们。”
雨停之后,沙漠像是换了一张脸。
那种变化不是慢慢生的,是突然的,像变戏法一样。前一天还是满目枯黄,后一天就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那些枯死的灌木丛,根部冒出了新芽。那些干裂的盐碱地,缝隙里钻出了嫩绿的野草。沙鼠从洞里探出头,东张西望,黑豆一样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鼻子一耸一耸地嗅着空气里的湿气。然后它飞快地窜出去,后腿蹬得飞快,毛茸茸的尾巴在后面拖着,叼回一把嫩草,又飞快地窜回洞里。
萧寒坐在草棚门口,看着这一切,独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
他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被扔进沙漠的时候。那时候也是春天,但沙漠里的春天跟别处的春天不一样。别处的春天是花红柳绿,是莺歌燕舞,是“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沙漠里的春天,只是一阵风,一场雨,然后枯死的草木根部冒出一点绿芽。就这点绿芽,就够整片沙漠活一年。
“盟主!”铁骸远远地跑过来,光着脚踩在湿沙上,溅起一蓬蓬泥水,“暗河!暗河的水涨了!”
萧寒拄着骨杖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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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涨了多少?”
“涨了一大截!原来一天只能背几十桶水,现在一天能背上百桶!水也清了,不再是浑黄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铁骸激动得脸都红了,独臂挥舞着,“老天爷开眼了!”
“走,去看看。”
萧寒跟着铁骸去了暗河。暗河在营地东边两里地的地方,是一道地缝,水从地底下渗出来,汇成一条窄窄的小溪。以前的水只有脚踝深,浑黄浑黄的,带着一股土腥味。现在的水涨到了小腿,清清亮亮的,能看到水底的沙子和石子。
铁骸蹲在河边,捧起一把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然后咧开嘴笑了。
“甜!真甜!”
马熊也蹲在河边喝,喝了一肚子,打了个嗝。
“这就是水的味道?”他问。
“你以前喝的不是水?”铁骸瞪他。
“以前喝的是泥浆。”马熊说,“水井堡的水,都是从井里打上来的,浑的,稠的,得澄一晚上才能喝。喝起来一股子土味,涩嘴。”
“那你现在多喝点。”铁骸说。
马熊又趴下去喝了两大口。
打猎队也有了收获。
雨水过后,沙漠里的动物好像一下子都冒出来了。沙鼠、沙狐、野兔,甚至还有几只黄羊,从沙漠深处跑出来,在盐湖边喝水。石虎带着几个人,一上午射了三只黄羊。石虎的箭法很好,三箭三中,箭箭穿喉。他蹲在黄羊旁边,用刀割开喉咙放血,血淌了一地,渗进沙子里。
“拖回去!都拖回去!”石虎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汗,冲身后的人喊。
三个人一人拖一只黄羊,往营地走。黄羊不算大,但也有四五十斤一只,拖在沙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拖痕。
“有肉了!有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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