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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萝拉着他的衣角,小声问:“哥哥,你不磕吗?”
萧寒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阿萝。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瞳孔照得亮晶晶的,里面映着一簇跳动的火苗。
“哥哥的家人,不在那里。”他说。
阿萝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握紧了萧寒的手,把脸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萧寒坐在最边上,离火堆最远的地方。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那块石头不大不小,刚好够一个人坐。他的骨杖靠在旁边的枯枝上,杖头上的红布条在夜风里轻轻飘着。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越过火光,看着对面那些人的脸。
阿萝靠在他怀里,已经快睡着了。她的眼皮越来越沉,一点一点地往下耷,每次快闭上的时候又使劲睁开,像是不舍得睡。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慢,小胸脯一起一伏的,贴在萧寒身上,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哥哥,你们那儿过年怎么过?”她小声问,声音已经带了困意,含混不清。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从火堆上移开,看向远处。远处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和沙粒打在枯枝上的细碎声响。月亮挂在半空中,又圆又大,清冷的光洒在沙漠上,把沙丘的轮廓照得像波浪一样起伏。
“妈妈活着的时候,会做一顿好吃的。”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没有肉,就烙几张饼,炒一盘沙葱。饼是杂粮的,掺了野菜,硬邦邦的,但嚼着很香。沙葱是野生的,春天才有,她腌了一罐子,留着过年吃。”
阿萝的脸在他怀里蹭了蹭,没有说话。
“阿萝吃饼,妈妈喝汤,我……”
“你吃什么?”阿萝抬起头来看他,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
“我吃剩下的。”萧寒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妈妈把饼掰成两半,大的给阿萝,小的给我。我把小的再掰成两半,一半给妈妈,一半自己吃。”
阿萝的眼睛红了。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打转,映着火光,像两颗红红的珠子。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妈妈……是个好妈妈。”她终于挤出了这句话,声音哑哑的,像是含着一口沙子。
“嗯。”萧寒说,声音很轻很轻,“好妈妈。”
那天夜里,篝火燃了很久。
人们围在火边,唱歌、说话、讲故事。有人唱了一家乡的歌,调子跑了,但没有人笑。有人讲了一个笑话,不怎么好笑,但大家都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有人讲了自己小时候过年的故事,讲着讲着就哭了,哭完了又笑了。
火炼仙子唱了一摇篮曲,是给她女儿青苗唱的。青苗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睡得很沉。火炼仙子唱得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怕吵醒别的什么人。
铁骸讲了他小时候偷吃饺子的事。他说有一年过年,他妈包了饺子,让他看着锅,他忍不住偷吃了三个,结果被他妈追着打了三条街。他讲的时候一直在笑,笑得很响,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他用独臂抹了一把脸,说是烟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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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熊讲了他第一次放鞭炮的事。他说他把鞭炮绑在狗尾巴上,点着了,狗吓得跑了三条街,把他家的对联都扯下来了。他爹气得追着他打了半个村子。他说的时候手舞足蹈,模仿那条狗的样子,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
石婆没有讲故事。她坐在暗处,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她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枯瘦的手指在地上轻轻地打着拍子,跟着火炼仙子的摇篮曲一上一下地动着。
酒剑仙喝了一口酒。那酒是他自己酿的,用沙漠里的一种野果,酵了两个月,酸涩得很,但好歹有点酒味。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他的眼睛看着火,火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怀念,又像是释然。
萧寒没有睡。
他拄着骨杖,看着那堆火。
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很年轻,但眼神很老,老得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人。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绷得很紧,鼻梁高挺,眉骨突出,脸上的线条硬朗得像刀刻的。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吹到额前,他没有去拨,就那样让它飘着。
他的目光从火堆上移开,慢慢地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铁骸坐在地上,独臂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他的脸上还有泪痕,干了的,亮晶晶的。
火炼仙子侧躺着,怀里搂着青苗,一只手轻轻地拍着青苗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她的眼睛闭着,但嘴唇还在动,还在轻轻地哼着那摇篮曲。
马熊仰面躺在地上,两条长腿伸得直直的,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张着嘴,打着呼噜。呼噜声很大,像拉风箱一样,但没有人嫌吵。
石婆缩在暗处,像一堆旧衣服。她的呼吸很轻很慢,胸口几乎没有起伏,但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丝笑,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还有其他人——四百多个人,有的在火堆旁边,有的在远处的草棚里,有的已经睡着了,有的还在小声地说着话。他们有的来自仙界,有的来自凡间,有的是修士,有的是凡人,有的曾经是敌人,有的曾经是陌生人,有的是老人,有的是孩子,有的是男人,有的是女人。
但现在,他们都睡着了,或者正要睡着。他们围着同一堆火,吃着同一锅粥,喝着同一个井里的水,呼吸着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他们冷的是一样的冷,饿的是一样的饿,怕的是一样的怕,盼的是一样的盼。
风还在吹,沙还在飞,寒冷还没有过去。
那堆火在风里摇晃着,火焰忽大忽小,有时候被风吹得几乎要灭了,伏低身子,贴在地面上,像一只受了惊的动物。但风一过去,它又直起来了,又烧起来了,又亮起来了。
萧寒看着那堆火,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怀里已经睡着的阿萝。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小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她的呼吸很均匀,很安稳,小嘴微微张着,流了一点口水,洇湿了他的衣襟。
他伸出手,把她的头从脸上拨开,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又看向那堆火。
只要火不灭,春天就会来。
(第五卷《荒原育火》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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