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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不吃,阿萝也不吃。”
“哥哥吃过了。”萧寒说。
“骗人。”阿萝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哥哥的碗是空的。”
萧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确实是空的。他刚才把粥倒进阿萝碗里的时候,倒得太干净了,碗底连一点粥水都没给自己留。碗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粥痕,用舌头舔一舔能尝到一点苦味,但也仅此而已。
阿萝把自己的碗推过来,推得很慢,很小心,怕洒了:“哥哥吃。”
“阿萝吃。”
“哥哥不吃阿萝也不吃。”阿萝把碗抱在怀里,下巴抵在碗沿上,眼睛直直地看着萧寒。她的眼神很倔强,像一头小牛犊,犟得不行。她的嘴唇紧紧地抿着,腮帮子鼓鼓的,眼眶里已经有泪在打转了,但就是不让它掉下来。
两个人僵住了。
风从他们中间吹过,把阿萝的头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就那样看着萧寒,眼泪终于还是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碗里。
旁边的火炼仙子看不下去了。
她把自己碗里的粥倒了一半给萧寒,倒得很干脆,没有犹豫。碗一倾,半碗粥就过去了,她的碗里只剩了小半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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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主,您得吃。”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您要是倒了,咱们就全完了。”
萧寒看着那半碗粥。粥是黑的,冒着微弱的热气,里面有几粒黍子,一小段干菜叶,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来,一口喝了。
粥从喉咙里滑下去,苦涩的味道在嘴里散开,胃里暖了一下,但很快又冷了。
阿萝这才端起自己的碗,小口小口地喝。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了很久,才慢慢地咽下去。她喝得很认真,一滴都没有剩,喝完了还用手指把碗壁上的粥痕刮干净,塞进嘴里嘬了嘬手指。
最冷的那几天,红柳洼的王老汉来了。
王老汉是个六十来岁的庄稼人,黑瘦黑瘦的,脸上的皮肤被风吹得像老树皮,一道一道的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沙土。他穿着一件光板皮袄,没有面,羊毛朝里,皮板朝外,油光锃亮的,不知道穿了几年没洗过。头上裹着一块脏兮兮的白布,脚上蹬着一双羊毛毡靴,靴底磨得很薄了,露出里面黑的毡子。
他赶着一头毛驴。那毛驴也是又瘦又小,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搓衣板似的。毛驴背上驮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袋子,袋子是麻布的,补了又补,但洗得干干净净。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都是红柳洼的村民,有的背着粮食,有的扛着干草,有的牵着羊。他们走了很远的沙路,鞋里灌满了沙子,每个人的脚都是瘸的,走得东倒西歪。
“当家的!”王老汉老远就喊,声音沙哑但洪亮,“我们给你们送东西来了!”
萧寒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迎上去。他的腿在沙地里走得很慢,骨杖每一下都插进沙里很深,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蓬沙土。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细细的枯枝贴在地上。
“你们怎么来了?”
“听说你们粮食不够吃,村里凑了点。”王老汉把驴背上的袋子卸下来,两个袋子都很沉,他一个人搬不动,旁边的人帮了一把才搬下来。袋子落在地上的时候,出沉闷的声响,激起一小片尘土。
“不多,就二百斤黍子,一百斤干草,还有两只羊。羊是活的,在后头牵着呢。”王老汉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后面果然有人牵着两只羊,一黑一白,都很瘦,但还活着,还在咩咩地叫。
萧寒看着那些粮食和干草,沉默了很久。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目光从那两袋黍子移到那捆干草上,又移到那两只羊身上,最后落在王老汉的脸上。那张脸很黑,很皱,眼睛却亮亮的,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们也不富裕。”萧寒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是不富裕。”王老汉点头,没有客气,没有虚词,很直接地承认了,“我们村今年收成也不好,地里打的粮比去年少了三成。但你们帮过我们,盐价降了,我们省了不少钱。这恩情,我们记着呢。”
他说“恩情”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重,像是在说一件很郑重的事情。
“冬天难熬,大家帮衬着,才能过去。”他又说,伸手拍了拍萧寒的肩膀。
那只手很粗糙,手指短粗,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背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水。就是这样一只手,拍在萧寒的肩膀上,不重,但很实在。
萧寒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伸出手,握了握王老汉那双粗糙的手。他的动作很慢,先是用右手握住王老汉的右手,然后左手也覆上去,包住了王老汉的手背。他的手指很细很长,骨节分明,和王老汉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一只像是从来没有干过农活的手,一只像是从来没有停过农活的手。
王老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两只握在一起的手,然后抬起头来看萧寒。
他笑了。
那张黝黑的、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很大的笑容。他的牙齿掉了好几颗,剩下的几颗也黄了,但这个笑容是真诚的,是从心底里出来的。
“当家的,你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别人帮了人,恨不得让人记一辈子。你帮了人,跟没帮一样。我们给你送这点东西,你倒像是欠了我们似的。”
萧寒没有说话。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微微低了低头。
王老汉走了以后,铁骸看着那些粮食,眼眶红了。
他的眼睛本来就小,一红就更小了,眯成了一条缝,眼泪在眼缝里打转,亮晶晶的。他的鼻子抽了两下,喉咙里出咕噜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盟主,咱们有救了。”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说话的时候下巴在微微抖。
“不是有救了。”萧寒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生死攸关的事情,“是能多熬几天。”
“几天也行啊。多熬一天,就多一分希望。多熬一天,雪就快化一天。多熬一天,春天就近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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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寒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粥里多了一点肉末。
是那两只羊的骨头熬的汤。羊杀了,肉切成了肉末,骨头砸碎了熬汤。肉末不多,每人只能分到几粒,但比没有强。汤是白的,漂着一层油花,闻着就香。
孩子们喝得直咂嘴,小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圈又一圈,恨不得把嘴唇上的油星都舔干净。大人们也难得露出了一点笑容,那笑容不大,就是嘴角往上翘了翘,眼角挤出了几道褶子,但已经很难得了。这些天大家的脸都是僵的,冻的,饿的,已经很久没有做过笑这个动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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