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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婆是在喝下第三碗药的第二天早上退烧的。
那天夜里下了霜,草棚顶上的枯草结了一层白毛毛的东西,天亮的时候被太阳一照,亮晶晶的,像是撒了盐。石婆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眼皮不像前两天那么沉了,脑子也清亮了些,不再是一团浆糊似的混沌。
她先看见的是草棚顶那些枯枝和草绳,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然后她低下头,看见阿萝趴在床边睡着了。
阿萝是跪在地上的,上半身趴在石婆的铺盖边上,两只小手攥着石婆的衣角,攥得紧紧的,指节都白了。她的脸侧枕在自己胳膊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睫毛上还挂着干了的泪痕,像两片干涸的河床。她身上穿着那件补了又补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黑的旧棉花。脚上的鞋子没脱,鞋底糊了一层干泥巴,脚后跟的位置磨得快要透了。
石婆看了她一会儿,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这孩子守了她两天两夜。她烧得迷糊的时候,听见阿萝一直在叫她,一声一声的,像是怕她睡着了就醒不过来。她还听见阿萝哭,不是大声嚎啕的那种哭,是憋着气、压着嗓子、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的那种哭。
“这孩子……”石婆想伸手摸摸阿萝的头。
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她躺了两天两夜,浑身像散了架,每一块骨头都像是被人拆下来又重新装上去的,关节处又酸又胀。胳膊肘撑了一下铺盖,手腕软,差点又摔回去。她喘了口气,咬了咬牙,慢慢地把手伸过去,枯瘦的手指终于落在了阿萝的头顶上。
那头又细又软,好久没洗了,涩涩的,打了结。石婆的手指轻轻梳了两下,像是梳在了一团乱麻上。
阿萝被她的动静惊醒了。
小孩子睡觉轻,尤其是这种苦日子里长大的孩子,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能醒。阿萝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已经先动了:“石婆奶奶!”
她揉了揉眼睛,看清石婆正睁着眼看着她,愣了一下。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很复杂,先是茫然,然后是不可置信,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成了一声尖叫——
“石婆奶奶!你醒了!”
她扑过来,一把抱住了石婆的脖子,整个人挂在石婆身上,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终于找到了窝。她的胳膊勒得紧紧的,脸埋在石婆的肩窝里,整个人都在抖。
石婆被她勒得差点背过气去,咳嗽了两声,拍了拍她的背:“松开松开,奶奶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折腾。勒死了,刚醒过来又给你勒死了。”
阿萝松开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放开,还是抱着石婆的胳膊,像是怕一松手人又晕过去了。她抬起头来看石婆,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就掉下来了。
“哭什么?”石婆用枯瘦的手擦了擦她的脸。
那手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趴在干裂的土地上。就是这样一只手,轻轻地、慢慢地,把阿萝脸上的眼泪擦掉了。
“奶奶又没死。”石婆说,“哭得像哭丧似的。”
阿萝抽噎着,话都说不利索:“可是你……你吓死我了……你烧得那么烫……我摸你的脸,像火盆一样……你说胡话,叫了好多人的名字……”
石婆的手顿了一下。
“叫了谁?”她问,声音很轻。
“叫了你儿子。”阿萝说,“你喊‘石头、石头’,喊了好多声。还叫你老公,你喊他‘当家的’,问他去哪儿了,怎么不回来。”
石婆沉默了一会儿。
草棚外面,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沙漠冬天特有的干冷,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远处有人在说话,听不太清,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石婆转过头,看着草棚的顶。那里有几根枯枝,用草绳绑在一起,缝隙里透着光,光柱落下来,照在地上的一摊干草上。她看了很久,久到阿萝以为她又迷糊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石婆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眼睛里的光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不是高兴,不是释怀,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那些事已经被风沙埋了很深很深,忽然被一阵风吹开了一个角。
“他们都走了。”她轻声说,“走了好几年了。”
阿萝不懂“走了”是什么意思。她太小了,还分不清“走了”和“死了”之间的区别。但她知道石婆很难过,因为石婆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石婆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的,粗粝粝的,带着一股子不饶人的劲儿。可现在这声音像是被水泡过了,软了,碎了,一碰就散。
阿萝握住石婆的手。
她握得很紧,就像萧寒握住她的手那样。萧寒握她手的时候,总是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拇指在手背上按一按,像是在说“别怕,哥哥在”。阿萝学着他的样子,把石婆的手包在自己两只小手里,拇指在手背上按了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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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婆奶奶,你别难过。”她说,声音奶声奶气的,却有一种出了她年龄的认真,“以后阿萝陪着你。”
石婆低头看着她。
阳光从草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阿萝的脸上,把她的小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瞳孔黑得像两汪深潭,里面映着石婆的影子。她的脸颊上有两团冻出来的红,嘴唇干裂了,起了皮,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上个月摔跤磕的。
石婆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光。
那光不是太阳照出来的,是从里面亮起来的。像是有一盏灯,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被一只颤抖的手点亮了。
“好。”她说,声音有点哑,“以后你陪着奶奶。”
阿萝破涕为笑,又扑过来抱了她一下,这次抱得很轻,像是怕把奶奶抱碎了。
石婆拍了拍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她的眼睛还是看着草棚顶的那些光柱,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刚才那种空洞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一颗种子落在了土里,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扎根。
石婆能下地之后,第一件事不是休息,也不是吃东西,而是把那几个孩子叫到跟前。
那天下午风小了些,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半个脸,光线惨白惨白的,照在人身上没有多少暖意,但比前几天的阴冷已经好了很多。石婆裹着一件补了十七八个补丁的破棉袄,拄着一根胡杨木棍,一步一步地挪到了草棚外面的空地上。
她的步子很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她的膝盖不行了,老毛病了,一到冬天就疼,骨头缝里像是灌了风。阿萝要扶她,她把阿萝的手推开了。
“不用扶。”她说,“奶奶还没老到那个份上。”
话是这么说,坐下的时候还是费了好大劲。她先把木棍靠在旁边,然后慢慢地弯下膝盖,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扶着旁边的石头,一点一点地往下蹲。膝盖咔咔响了两声,她咬了咬牙,终于坐到了地上。
薪火村的孩子们,除了跟萧寒认字,还跟石婆学认草药。
萧寒教的是字,是将来能用得上的东西。石婆教的是命,是眼下就能救命的的东西。她认识沙漠里每一种能入药的草,知道哪种植物的根能退烧,哪种花的汁能止血,哪种籽能止泻,哪种叶子的灰敷在伤口上不会烂。
这些知识,是她用六十多年的命换来的。
沙漠里活着不容易。她二十岁嫁过来,丈夫是个老实人,除了种地什么都不会。有一年冬天她儿子高烧,烧得抽筋,村里没有大夫,最近的镇子要走三天。她眼睁睁看着儿子烧了一天一夜,最后是隔壁一个老奶奶给她挖了一把草根,熬了水灌下去,烧才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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