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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婆——熏肉的时候注意风向。我看今天的风是从东北方向来的,你把烟道口朝东南开,别让烟灌进营地里。咱们现在没有药,谁要是被烟呛出肺炎或者哮喘,我没法救。”
石婆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营地,点了点头:“知道了,盟主。”
每一句指点,都是他用血换来的经验。有些是他前世在军队里学到的,有些是这一世在逃亡路上一次次死里逃生总结出来的。他的脑子里装着太多这样的东西——如何在没有医疗条件的情况下处理伤口,如何在食物匮乏时分配有限的资源,如何利用地形和简陋的工具防御野兽和敌人。这些知识不是从书上学来的,是用命试出来的。
傍晚时分,火炼仙子拿着一块破木板走进土屋。木板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那是她临时明的“记账”方式,用不同的符号代表不同的物资,横杠代表斤两,圆圈代表个数,三角形代表“待处理”。她识字不多,但脑子很清楚,这些符号虽然简陋,却不会弄混。
她蹲在萧寒身边,将木板举到他眼前,用左手指着那些符号一个一个地解释,声音不大,但条理分明:
“盟主,清点完了。巨蜥肉,一千二百斤出头,具体是一千二百三十斤左右,我估的,误差不会过二十斤。熏了八百斤,用盐搓过的,挂在架上慢慢熏,能放两三个月不坏。剩下四百三十斤新鲜的,我让人用石头压在阴凉处,上面盖了湿草帘,能存三到五天。这四百多斤,够咱们敞开吃三天。”
“鳞甲,三大张完整的——就是腹部和背部那几块最大的,每张都有半丈见方,厚实,能挡住刀砍。小的碎鳞还有一堆,大概能铺满一张草席。这些碎鳞虽然小,但边缘锋利,镶在木棒上做成狼牙棒,砸下去也能要命。大鳞能做至少二十套护甲,护住心口、肚子和后背,用兽皮条编起来,穿在身上不影响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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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头,大的六十四根,都是大腿骨和肋骨,又粗又硬,能做矛头或者箭镞。我让铁骸带人磨去了,明天就能用上。小的骨头无数,磨成针或者锥子,够咱们用一年。还有那些细长的趾骨,韧性好,可以做成鱼钩——虽然现在还没找到河,但将来也许能用上。”
“毒腺,三个完整的,装在陶罐里封好了,罐口用泥巴密封了三层,放在营地最里面的草棚里,阿萝和孩子们碰不到的地方。这玩意儿见血封喉,石婆说一滴就能毒死一头牛。用的时候得小心,刀刃上抹一点就行,别碰着自己。”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突然低了下去,那只左眼垂下来,盯着地面,像是在看地上那些被踩碎的干草屑。
“还有……”她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三个人的命。”
萧寒没有说话。土屋里安静得能听到外面篝火噼啪燃烧的声音,和远处某个女人低声哄孩子的声音。
那三个被巨蜥咬死的人,两男一女。两个男的都是逍遥会的剑修,一个叫周平,一个叫赵铁柱,都是三十出头,跟着铁骸从烘炉之战一路杀出来的。周平是那种沉默寡言的人,十天半月不说一句话,但每次战斗都冲在最前面。赵铁柱恰恰相反,话多,爱笑,喜欢跟人开玩笑,营地里每个人都认识他。那个女的是青霖遗族的妇人,姓什么萧寒不知道,只知道大家都叫她“阿芹嫂”,三十五六岁,有一个六岁的儿子,叫小石头。她的丈夫早就死在烘炉之战了,她是独自带着孩子跟着队伍逃出来的。
萧寒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周平最后的样子——巨蜥的尾巴扫过来的时候,周平把他推开了,自己被扫飞出去,撞在一块石头上,后脑勺碎了。他想起了赵铁柱——巨蜥咬住他的时候,他还在喊“别管我,砍它脖子!砍它脖子!”等大家把巨蜥杀死,赵铁柱已经被咬断了腰,上半身和下半身只连着一点皮肉,但他还没死,眼睛还睁着,嘴里还在说“替我……喝一杯……”。他想起了阿芹嫂——她是在巨蜥第二次冲进营地的时候被踩死的,她当时正在草棚里护着小石头,草棚塌了,巨蜥踩在她身上,她用自己的身体撑住了那根横梁,小石头从她胳膊底下爬了出来,毫无伤。
“他们的家人,怎么安排的?”萧寒问。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种死寂的平静。
火炼仙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她知道萧寒不是不伤心,他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到了最底层,用一层厚厚的冰封住了。因为他是盟主,他不能崩溃,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脆弱。他一旦垮了,这个营地就散了。
“阿芹嫂留下一个六岁的孩子,小石头。”火炼仙子的声音很轻,“孩子现在跟着石婆,由几个妇人轮流照顾。石婆说,只要她还有一口吃的,就不会让孩子饿着。几个妇人都同意了,每人轮流照看一天,晚上小石头跟石婆睡。”
“周平和赵铁柱,都是散修,没有家人。但逍遥会的兄弟们说,从今往后,他们的牌位就供在逍遥会新建的草棚里,逢年过节,有酒有肉,香火不断。活着的人有一口吃的,就不会少了他们那一份。”
萧寒点点头,沉默了很久。土屋里光线昏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夕阳,将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的右腿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像是有谁在用钝刀慢慢地割他的骨头,但他没有皱眉,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
“记下来。”他终于开口,声音依然是那种平静得不正常的语调,“周平,赵铁柱,阿芹嫂。三个名字,刻在石碑上。等我们有了石碑的那一天。”
火炼仙子用力地点了点头,左眼有些泛红,但没有哭。她已经很久没哭过了。从烘炉之战那天起,她的眼泪就烧干了。
她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了,背对着萧寒,手扶着门框。门框是用巨蜥骨头和藤条绑成的,粗糙,硌手,但她握得很紧,指节白。
“盟主。”她没有回头,声音在傍晚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轻,像是怕被风刮走,“咱们……真的能活下去吗?”
萧寒看着她的背影。她站在门口,夕阳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金红色的轮廓。她的右肩比左肩低一些,那是长期负重和战斗留下的痕迹。她的头用一根草绳随意扎着,尾分叉,干枯黄。她的背影很瘦,瘦得能看到肩胛骨的形状,像是两只未长成的翅膀,紧紧收拢在背后。
“能。”萧寒说。只有一个字,但他说得很重,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物理定律,而不是在表达一个愿望。“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就能。”
火炼仙子没有再说话。她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松开手,走了出去。夕阳的光在她消失的瞬间涌进土屋,将萧寒的半张脸照得明亮而温暖。他眯起眼睛,看着门外那些忙碌的、瘦削的、衣衫褴褛的身影,看着他们在荒原上建起一座又一座简陋的草棚,看着他们在篝火旁用石头磨制骨矛和石斧,看着女人们用破陶罐煮粥、用石刀切肉、用骨针缝补破烂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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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个人。四十七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四十七颗被命运碾碎过、又被彼此的体温重新粘合在一起的碎片。
萧寒缓缓闭上眼睛,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没有人听到。也许是一句祈祷,也许是一个承诺,也许只是某个已经死去的人的名字。
那天夜里,萧寒开始烧。
起初只是低烧。他的额头比平时热一些,手心烫,后背出了一些黏糊糊的冷汗,把干草都浸湿了一小片。他以为是伤口正常的炎症反应——那么重的伤,不烧才不正常——所以没有在意,只是让阿萝帮他多盖了一层破兽皮,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到了后半夜,体温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急剧攀升。
他的身体烫得像一块被塞进炉膛的铁,隔着两层兽皮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浪。他的嘴唇干裂得像龟裂的河床,每一道裂口里都渗着暗红色的血丝,结成的血痂被高烧蒸干,变成一层薄薄的、深褐色的硬壳,每一次呼吸都会扯动那些裂口,渗出新的血珠。他的眼窝深陷,眼球在紧闭的眼皮下面急转动,像是在追逐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膛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出含混不清的、断断续续的呓语,像是一个在噩梦中挣扎的人,拼命想要醒来,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死死按在梦境的深处。
“水……水……”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音,“妈妈……妈妈……别走……阿萝……阿萝快跑……巨蜥……巨蜥来了……快跑……跑啊……”
阿萝被惊醒了。她蜷缩在萧寒身边,身上盖着半块破兽皮,听到萧寒的声音后猛地坐起来,借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到萧寒的脸红得像烧透的炭,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把干草浸出一片深色的湿痕。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指尖刚碰到皮肤就被烫得缩了一下——那种温度不是正常人能承受的,像摸到了一块被烈日暴晒了一整天的石头。
“哥哥!哥哥你醒醒!”阿萝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从睡梦中被惊醒的迷糊变成了尖锐的恐惧。她用两只手抓住萧寒的肩膀,拼命地摇晃,小小的身体里爆出惊人的力量,“哥哥!哥哥你看看我!我是阿萝!你看看我!”
萧寒毫无反应。他的头随着阿萝的摇晃无力地摆动,像是一个断了线的木偶。他的嘴里还在说着胡话,但已经听不清在说什么了,只有一些破碎的、毫无意义的音节,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偶尔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的闷哼声。
阿萝慌了。她跌跌撞撞地冲出草棚,脚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和手掌都擦破了皮,但她连疼都顾不上,爬起来就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哭喊:
“来人啊!快来人啊!哥哥不行了!哥哥要死了!快来人啊——!”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尖锐,像是一把刀划破了营地的宁静。几个草棚里几乎同时亮起了火光——那是人们用火折子点燃了油灯,说是油灯,其实就是一个破陶碗里倒了一点巨蜥的脂肪,插上一根灯芯草。橘黄色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火炼仙子第一个冲进来。她光着脚,只穿了一件单衣,头散乱,脸上还带着刚从睡梦中被惊醒的茫然。但她一看到萧寒的状态,那张茫然的脸立刻就变了——变得铁青,变得凝重,变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她一步跨到萧寒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手指刚接触到皮肤就猛地缩回来,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烧成这样了!”她的声音紧,左眼瞪得很大,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伤口感染了!我就知道会感染!那些巨蜥的牙齿里全是毒!”
她一把掀开萧寒右腿上的绷带。绷带已经被脓液浸透了,黄绿色的脓液从布料纤维的缝隙里渗出来,散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的腐臭味。绷带揭开的时候,有几根布丝粘在伤口上,被扯下来的时候带下了一小块腐烂的皮肉,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失去血色的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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