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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军,你的建材厂因为提供劣质建材、导致巨额违约,已被依法强制清算。”
领头的执行员面无表情地看着瘫坐在泥水里的陈军,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同情:“厂里所有抵押的机器、砖窑,包括你名下那套没分出去的三间老瓦房,今天全部由联合社收走法拍,用来抵扣你欠下的十万块巨额预付款和高利息。从现在起,这片地方哪怕是一块破砖头,都不再姓陈。”
陈军浑身湿透,像是一滩烂泥般瘫软在水洼里。他的嘴唇青紫,死死地盯着那张封条,嗓子里出“嗬嗬”的漏风声,却连半句反驳的话都挤不出来。
没了。一切都没了。
他曾经在陈家村横行霸道了几十年的资本,他引以为傲的长子特权和所谓的“男丁家业”,在现代法理的合规清算下,犹如烈日下的薄雪,瞬间蒸得干干净净。
当陈军像一具行尸走肉般,拖着沉重的脚步挪回陈家老宅时,等待他的,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千斤巨木。
老宅那缺了半边院墙的院子里,停着一辆租来的手扶拖拉机。
大嫂王翠玲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确良花衬衫,正指挥着几个雇来的壮劳力,把家里仅剩的几口好木箱子和被褥往车上搬。她的宝贝儿子宝儿穿着新鞋坐在车斗里吃着糖块,而大丫则紧紧抱着书包,眼神警惕地躲在母亲身后。
“王翠玲!你干什么?!”陈军猛地扑过去,一把抓住了拖拉机的车帮,双眼猩红地嘶吼道,“那是老子的家当!谁准你搬走的?!”
“放你娘的狗臭屁!”
王翠玲毫不留情,反手抓起一根纳鞋底的锥子,朝着陈军的手背就狠狠扎了下去。
“啊!”陈军惨叫一声,触电般地缩回了手。
王翠玲居高临下地站在拖拉机上,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作威作福、如今却连条丧家犬都不如的男人,眼底满是痛快与鄙夷:
“陈军,你现在是个背了几十万债的穷光蛋!老宅被收走了,老娘凭什么跟你在这等死?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只要办了分家手续把地契公证给大丫,基金会的两百块扶持金就直接打到大丫的卡上!现在钱已经到账了,老娘要带着大丫和宝儿去镇上开小卖部,吃香的喝辣的。你个没用的废物,就在这破山沟里,抱着你那个瞎眼老娘啃泥巴去吧!”
“突突突突……”
拖拉机喷出一股黑色的刺鼻尾气,喷了陈军满头满脸。王翠玲连个正眼都没再给他,带着他曾经最看不起的“赔钱货”和最疼爱的儿子,头也不回地驶出了这个充满了恶臭与算计的破院子。
西厢房里,二嫂刘红梅也早就卷铺盖回了娘家,整个陈家大院,瞬间成了一座空荡荡的死地。
……
夜幕降临,秋雨变成了刺骨的冰粒子。
由于老宅被裁决所查封,陈军和陈老太被执行员依法请了出去。这对曾经在村里最看重“规矩”和“体面”的母子,如今只能像两条无家可归的野狗,凄惨地蜷缩在村尾一个早年废弃的漏雨茅草棚里。
草棚里四面漏风,地上全是腥臭的黑泥和陈年猪粪。
陈老太裹着一条满是窟窿的破烂棉被,冻得牙关打架。她饿得两眼蓝,干瘪的肚皮贴着后背,一阵阵绞痛。
“军儿……娘饿啊……”陈老太伸出枯树枝般的手,哆哆嗦嗦地去抓陈军的裤腿,“那个恶毒的死丫头……不是每个月往公用账户里打五块钱吗……你去、你去扯点苞米面糊糊回来啊……”
陈军此时也好不到哪里去。他那一身原本为了装门面买的蓝布褂子,早就在泥水里滚得看不出颜色。
听到老太太的话,陈军猛地转过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里爆出极度怨毒的凶光。
“吃苞米面糊糊?那五块钱被事务阁卡得死死的!不仅要凭你的户籍证才能领,还得看人家的白眼!”
陈军越说越恨,突然像疯了一样,一把揪住陈老太那稀疏的白头,将她狠狠地拽到了冰冷的泥地上。
“都怪你!都怪你这个偏心眼的老不死!”
陈军声嘶力竭地咆哮着,眼泪和着鼻涕喷涌而出:“要不是当年你贪图五百块钱把她卖了,要不是你非要出主意去学校里抢鸡蛋、要彩礼,老子的厂子怎么会倒?!王翠玲怎么会拿着两百块钱跟老子离婚跑路?!是你害得老子绝后,害得老子家破人亡啊!”
“你个丧尽天良的畜生!敢打亲娘啊!”
陈老太被扯得头皮生疼,剧烈的疼痛和饥饿让她也彻底丧失了理智。她那长满黑泥的指甲死死地抠进陈军的脸颊里,张开没牙的嘴,像野兽一样一口死死咬在陈军的手腕上。
“要不是老娘当年护着你,你能盖起瓦房?你自己是个废物,被你媳妇卷了钱跑了,你现在来怪老娘?!老天爷啊,怎么不降雷劈死你这个绝户头!”
在漏雨的破草棚里,冷风呼啸。这对曾经最讲究长幼尊严、把女娃当成货物的母子,为了活下去,为了推卸失败的责任,在肮脏的猪粪和烂泥地里,红着眼,像两头绝望的野兽般互相撕咬、咒骂、殴打。
没有执法人员来抓他们,也没有人来审判他们。他们被整个时代、被自己的贪婪、被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宗族彻底抛弃了。他们将在漫长的余生里,在这每个月五块钱的绝望额度中,无休无止地互相折磨,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
与之同时,省城灯火辉煌。
“师父,大堰地方那边传来了最后的回执。”
许嘉穿着一袭利落的银灰色晚装,走到陈秋萍身后,将一份薄薄的结案报告递了上去。
眼神里满是尘埃落定后的痛快:
“裁决所已经完成了所有的清算。陈军的建材厂和陈家老宅已经抵押流拍。陈军和老太太现在住在村尾的废弃猪圈里,听说两人昨晚为了抢一口别人施舍的冷地瓜干,把对方的脸都给抓烂了。王翠玲拿着扶持金在镇上过得不错,整个大堰陈氏一脉,在这场分家内耗里,算是彻底分崩离析,再也翻不起任何浪花了。”
听完这最后的一地鸡毛,陈秋萍甚至连接过报告的兴致都没有。
“灰尘,就该待在灰尘该在的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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