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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袒护（第1页）

&esp;&esp;门轴转动，发出久未上油、略显滞涩的轻响。

&esp;&esp;吱呀一声。

&esp;&esp;苏明远坐在临窗的书案后面，正低头专注地翻看着一封摊开的公文。

&esp;&esp;午后的光线从雕花窗棂斜射而入，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也照亮了他手中的纸页。

&esp;&esp;他显然仔细梳洗过，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靛蓝色家常长衫，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得整齐。

&esp;&esp;脸上的气色比在牢中时好了许多。

&esp;&esp;然而，一年暗无天日的牢狱之灾，在他身上刻下了痕迹。

&esp;&esp;他的颧骨比入狱前高耸凸出了许多，两颊深深凹陷下去，使得整张脸的轮廓显得格外嶙峋冷硬。

&esp;&esp;眼窝深陷，周围是浓重得化不开的疲惫青影。

&esp;&esp;最触目惊心的是头发，两鬓的发际线明显向后推移了不少，新长出来的短发，竟已全是刺眼的银白，与残余的、未来得及修剪的灰黑长发混杂在一起，无言地诉说着那三百多个日夜的煎熬。

&esp;&esp;他搁在公文上的那只手，曾是朝野皆知的“铁笔”，批阅奏章、起草诏令，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esp;&esp;可此刻，那只手握住笔的姿势，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僵硬。

&esp;&esp;苏瑾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父亲握笔时，中指与食指夹着笔杆的力道，似乎比记忆中生涩沉重了许多，无名指的指尖无意识地抵在纸面上，拖出一道极浅的、断续的压痕。

&esp;&esp;她后来才辗转得知，父亲在狱中受刑时，这只握笔的右手，中指曾被人恶意用重物反复砸击，指骨断裂。

&esp;&esp;虽然后来勉强接上，日常生活无碍，但想要恢复从前那般稳健精准、挥洒自如的笔力，怕是难了。

&esp;&esp;对于一个文人，一个政客，一个习惯了用笔墨书写抱负、裁决天下事的阁臣而言，这几乎是仅次于生命的、最残酷的剥夺。

&esp;&esp;“爹。”

&esp;&esp;苏瑾轻声唤道，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esp;&esp;苏明远闻声抬起头。

&esp;&esp;他摘下架在鼻梁上、为了方便阅读公文而新配的眼镜，轻轻搁在摊开的纸页上，避免压皱。

&esp;&esp;然后，他看向站在门口的女儿，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esp;&esp;那笑容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失而复得的欣慰，劫后余生的庆幸，对女儿饱经磨难的深切心疼，对自己无力保护的深沉愧疚。

&esp;&esp;以及一丝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命运翻云覆雨后的苦涩与茫然。

&esp;&esp;“瑾儿，过来坐。”

&esp;&esp;他指了指书案对面那张空着的、铺着锦垫的木椅，声音温和，却带着久未多言的微哑。

&esp;&esp;苏瑾依言走过去，在父亲对面坐下。

&esp;&esp;紫檀木的书案宽大厚重，隔开了父女二人。

&esp;&esp;窗外，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冬日微风中轻轻摇曳，将几道斜长而破碎的影子，投进室内，恰好落在他们之间那套光润如玉的白瓷茶具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斑驳。

&esp;&esp;苏明远沉默了片刻。

&esp;&esp;他的目光落在女儿沉静的脸上，又似乎透过她，看到了某些更久远、更沉重的画面。

&esp;&esp;然后，他伸出手，拿起小火炉上一直温着的紫砂茶壶，壶嘴微倾，澄澈金黄的茶汤注入苏瑾面前那只空着的杯盏中。

&esp;&esp;热气氤氲而起，带着清雅的茶香，驱散着书房内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旧书籍和尘土的陈腐气息。

&esp;&esp;他将斟满的茶盏，轻轻推到女儿面前。

&esp;&esp;做完这个简单却充满仪式感的动作，他才重新抬眼，看向苏瑾，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书房中与幕僚商讨一件寻常公务。

&esp;&esp;“瑾儿，爹问你一件事。”

&esp;&esp;“您问。”

&esp;&esp;苏瑾双手虚扶在温热的茶盏两侧，指尖能感受到瓷壁传递来的、恰到好处的暖意。

&esp;&esp;“在林家那一年多，”苏明远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目光却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女儿平静的面容，看清底下所有被隐藏的波澜，“他们……到底有没有为难你？”

&esp;&esp;苏瑾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esp;&esp;茶盏是温的，上好的白釉，薄如蝉翼，莹润透光，比她数月前在刑部大牢阴暗的栅栏外，看见父亲手中那只边缘豁口、粗劣不堪的灰陶碗，不知精致名贵了多少倍。

&esp;&esp;指尖传来的暖意真实而熨帖，与记忆中无数个冰冷颤抖的夜晚，形成残忍的对比。

&esp;&esp;“没有……”

&esp;&esp;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隔绝了父亲探究的视线。

&esp;&esp;她说谎了。

&esp;&esp;这一年多，林辅在除夕宫宴上当着一众皇亲贵胄、文武百官的面，故意高声唤出父亲的名字，将她如同货物般展示、羞辱。

&esp;&esp;在林府之中，一次次默许甚至纵容管事对她严加看管，阻挠她出府探视。

&esp;&esp;那些看似“寻常”的差事背后，是无数个体力透支、尊严扫地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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