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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城市的边缘藏不住落日的余光,整栋楼仿佛被暮色吞噬,楼道的灯泡闪着微弱的光,像是生锈的星星,一闪一闪,仿佛也在疲倦地提醒他们:别指望有什么温暖。
安迪拉着莉莉一路沉默地走上楼。他的手仍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像怕一松手她就会再坠入黑暗。可那只手掌早已被刚才校外那阵风冻得生硬,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力气。
门开了。
没有钥匙声——因为门没锁。这个家从不担心有人进来,因为这里没有什么值得偷走的东西。连温情,都早在某个谁也记不清的夜晚,被无声剥夺干净。
母亲坐在沙上,电视开着,出聒噪且毫无价值的声音。她也没在看电视,只是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抬头看了一眼进门的两人,没有皱眉,也没有惊讶,甚至没有看清楚安迪脸上那还未消退的巴掌印。她只是像例行公事般地挥了下手,语气机械:
“回来了啊,安德鲁,厨房还有一堆碗没洗,晚饭我不做啊,自己弄。”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一切理应如此。
就像她说过无数遍的一样,自然而然,不带一丝情绪,就好像她不是一个母亲,只是一个占着这个空间的陌生房客。
安迪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他脱下外套,挂在门边的钩子上,袖子垂落的瞬间,划过他脸上的那道红痕,像一根还未结痂的旧伤。
他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哗啦——”
水流落在金属水槽里,声音清脆,却像针扎在耳膜上,逼仄又漫长。
莉莉站在玄关,背靠着关上的门,一步没动。
她看着他的背影,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轮廓。灯光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略微低下的头顶,像是把他切割成一个疲倦的剪影。
他的动作一如往常,有条不紊地洗碗,擦拭,摆盘。哪怕脸上还火辣辣地疼,哪怕刚才在肯特夫人办公室里为她弯下了腰,被人羞辱地扇了耳光,他也没说一个“不”字。
莉莉不敢走近。
她不知道她该怎么面对他。
她从来不怕别人的恶意,却怕安迪的沉默。
她慢慢移开目光,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墙壁很薄,她能听见水声变小,又重新加大;能听见他拖动椅子、晾衣服、擦拭桌面的细碎声音。
那些生活琐事,就像是他每日的仪式,重复着、麻木着、没有出口。
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黑暗中,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像一个被丢进深井的孩子,连哭都不敢哭。
第二天,太阳依旧升起,天空仍旧被晨光染成无趣的灰白。莉莉收拾好书包,默默出了门。
安迪早起准备了简单的早餐,但她没动。不是不想吃,而是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
一路上他们没说话。
她没有握他的手,而他也没有像昨天那样回头等她。
但他们还是走在了一起。
她进教室的时候,一切像昨天一样。
同样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教室仍旧嘈杂,有人喊笑,有人趴在桌上睡觉。可空气,却有哪里变了。
莉莉一推开门,原本正在讨论新综艺的几个女生猛地噤了声。
她的脚步依旧轻,却每踩一步,就像是在教室里投下石子。
没人说话。
有人低头假装写作业,有人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半秒,便迅移开。
她拉开椅子,坐下。
椅脚划过地板的声音像铁器摩擦,刺耳又安静。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她身后那些人的眼神依然落在她身上。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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