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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爱新觉罗·胤禟,将不再是那个只知争权夺利、意气用事的九皇子。他被迫站在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十字路口,脚下是爱新觉罗江山的累累尸骨,前方是迷雾重重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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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必须做出选择。
一场源自紫禁城内兄弟阋墙的腥风血雨,其最后的余波,竟在这海外之地的稻田边,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的方式,悄然改变了流向。
历史的齿轮,再次被染血的指尖,轻轻拨动。
希望港的清晨,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第三垦殖区的劳改犯们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劳作。胤禟沉默地挥舞着锄头,清理着田埂边的杂草。他的动作依旧带着属于皇子的几分僵硬,但比起初来时已熟练了许多。只是那低垂的眼睑下,眼神不再是麻木或愤懑,而是一种深沉的、如同幽潭般的平静,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几天前那封染血的家书,像一块投入他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波澜尚未平复,却已沉淀为一种冰冷的决心。八哥的死,胤禛的冷酷,大清的危局,以及八哥临终那匪夷所思的嘱托……这一切交织在一起,逼迫他必须行动,必须在这令人窒息的囚笼中,找到一条能够撬动局面的缝隙。
他的目光,不再仅仅盯着脚下的泥土,而是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着这片土地运作的细节。他注意到,负责分种子和指导耕作技术的,是一位名叫孙田的年轻农业技术员,据说是最早跟随玉檀从大清出来的那批人之一,对玉檀极为崇拜,但性格有些急躁,尤其看不起那些对新技术持怀疑态度的“老古板”。
午间歇息时,众人围坐在一起喝水。孙田正口沫横飞地讲解着一种新的堆肥方法,几个来自偏远山区的雇工听得懵懵懂懂,忍不住用土话嘀咕了几句,大意是觉得这法子麻烦,不如老法子省事。
孙田顿时有些不悦,提高了音量:「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了!老法子肥力低,还容易生虫!要用科学的方法!执政官带来的知识,还能有错?!」
那几个雇工讷讷不敢言。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胤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孙技术员所言极是。新技术自然有其优越之处。只是……本王……我在京时,曾听一些西洋传教士提及,彼国农事,亦讲究因地制宜。却不知,我们这番薯与水稻轮作之法,若放在淮北旱地,或是关外苦寒之处,是否也能有如此成效?毕竟,两地水土、气候,与此地南洋风貌,相差甚远。」
他这番话,看似是在赞同孙田,并引经据典(虽然是他编的),实则却抛出了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新华夏这套成功的农业模式,是否具备普适性?是否能轻易复制到大清广袤而情况各异的土地上?
孙田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思考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在他以及许多新华夏核心成员的认知里,执政官带来的技术就是先进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他被胤禟这看似探讨实则刁难的问题噎住了,脸涨得通红,有些恼羞成怒:「你一个劳改犯懂什么!执政官的学问,岂是你能质疑的?!各地情况不同,自然……自然会有调整!」
「原来如此,是在下冒昧了。」胤禟立刻低下头,做出惶恐的样子,不再言语。但他知道,他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他不仅在孙田心中种下了一根刺,更在周围那些默默听着的雇工和囚犯心中,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印象——这个前皇子,似乎……懂得不少,而且问的问题,好像有点道理?
这只是第一步。投石问路。
接下来的几天,胤禟变得更加“安分守己”,甚至偶尔会主动向看守他的卫兵请教一些关于新华夏“规矩”的问题,语气诚恳,带着一种“真心想了解”的姿态。他不再提及自己的皇子身份,仿佛已经完全接受了现在的处境。
他仔细观察着负责这片垦殖区守卫工作的卫队。他现,卫队长是个一丝不苟、对玉檀绝对忠诚的人,很难接近。但下面有几个年轻士兵,或许是日子过得太平静,偶尔会流露出对港口那边“热闹”生活的向往,对机器轰鸣的好奇。
在一次搬运肥料时,胤禟“不小心”滑倒,扭伤了脚踝。一名年轻的卫兵奉命扶他去临时医务所。路上,胤禟忍着痛,状似无意地感叹:「此地虽好,终究不如港口那边热闹。听闻‘启明号’前几日试航,气势惊人,可惜无缘得见。」
那年轻卫兵果然被勾起了话头,带着几分羡慕:「可不是嘛!听说那铁家伙跑起来,比最快的帆船还快!要是能上去看看就好了……」
胤禟心中微动,脸上却露出惋惜之色:「是啊,此等国之利器,若能为我……唉,不提也罢。」他恰到好处地住口,留下一个引人遐想的尾巴。
他通过这些细微的、看似不经意的言行,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不同人的反应,收集着信息,评估着哪些人可能心存疑虑,哪些人对现状有所不满,哪些人可以被某些特定的东西(如对强大武力的向往、对未知世界的好奇)所打动。
他就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蜘蛛,在黑暗中耐心地编织着它的网,等待着猎物上门。
然而,胤禟并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并未完全脱离玉檀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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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港,执政官办公室。
陈汉将一份关于垦殖区近期情况的简报放在玉檀桌上,其中提到了胤禟近期的“活跃”。
「执政官,胤禟最近似乎有些不同。不再像以前那样死气沉沉,反而开始主动与人交谈,问一些……看似寻常,却有些刁钻的问题。」陈汉汇报道。
玉檀拿起简报,快浏览了一遍,目光在关于胤禟询问农业技术普适性以及与年轻卫兵交谈的内容上停留了片刻。她放下简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知道了。」她淡淡地说,「加强监控,但不必干涉。只要他不违反基本规定,不煽动叛乱,他想问什么,想说什么,随他。」
陈汉有些不解:「执政官,此人毕竟是前朝皇子,心思深沉,如此放任,是否养虎为患?」
玉檀走到窗前,望着港口繁忙的景象,缓缓道:「陈汉,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没有杀他,甚至允许他接触劳动,接触我们的人吗?」
「属下不知。」
「因为仇恨和恐惧,是无法真正消灭一种思想的。」玉檀转过身,目光深邃,「胤禟代表的是旧世界最顽固的那一部分。杀了他,很简单。但旧世界的幽灵不会因此消失。相反,让他活着,让他亲眼看到,亲身体会,甚至让他有机会去质疑,去思考……这本身,就是对我们所建立的一切,最严峻的考验,也是最有效的宣传。」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他能在这种环境下,被事实说服,哪怕只是产生一丝动摇,其意义,远比杀死一百个浑浑噩噩的旧贵族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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