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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砚之的信在天亮前就烧掉了,灰烬压在铜盆底下,萧淮舟把那盆灰推到床边,用手指把灰面抹平,随即开口,把今早这几件事的来龙去脉重新捋了一遍,声音低,但条理清晰,像是已经在心里过了不止一遍。
他说:“老吴出逃不是意外,是有人给他递了信号,让他跑,跑的方向是运河南线旧渡口,那处地名同时出现在三件事里,太刻意,刻意到像是一个口子,专门开给追查的人钻进去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手边的笔记翻到某一页,把那个地名旁边已经标了两笔的位置,又添了一个小圈,圈外头写了两个字,是“诱饵”。
曲意绵把那两个字看了一眼,没有出声,但把袖口里那张朱砂印的纸捏了一下。
萧淮舟继续说:“对方既然已经知道我的用药详情和体质弱点,下一步不会只是等,会在药材上做文章,要么截药,要么换药,要么在药材的来路上安人,这条线是现在最容易被人动手脚的地方,也是最容易反过来利用的地方。”
他把笔记合上,把曲意绵看了一眼,说:“让老吴把消息传出去。”
曲意绵把这句话压了一下,问:“老吴已经跑了。”
萧淮舟说:“他跑了,但他的人还在,南风馆药材采买这条线上,老吴不是一个人,他手底下还有两个跑腿的,这两个人现在还在,消息从他们嘴里出去,比从老吴嘴里出去更可信,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传消息。”
曲意绵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随即把萧淮舟的脸色扫了一眼,他今早的气色比昨夜略好一分,但那只是略好,说话的时候嘴唇还是白的,手指压在笔记上的力道也比平日轻,是那种底气不足时候的轻。
她开口,把消息的内容问了出来。
萧淮舟说:“消息只有一条,说我在运河上被那一掌打到旧伤,伤势比外头知道的要重,现有的药压不住,需要一味北疆雪山顶上才有的珍稀药材,此药极难得,江南一带根本无处寻,消息传出去,对方要么信,要么不信,信了就会在这味药上动手脚,不信就会加紧别的动作,无论哪种,都会露出一条线来。”
曲意绵把“北疆雪山”这几个字在心里转了一圈,问:“这味药是真的还是假的?”
萧淮舟说:“真的,但我用不着它。”
这句话说得平,但曲意绵把它听进去了,把手边的水囊拿起来,倒了一盏水搁在他手边,随即起身,说:“我去找荣棠。”
荣棠在前院,手里还拿着那截绳子,见曲意绵出来,把绳子往腰间一别,没有问,只是把眼神往她脸上搭了一下,等她说话。
曲意绵把萧淮舟的意思转述了一遍,说得简,只说需要让老吴手底下那两个跑腿的人把消息带出去,问:“荣棠那两个人现在在哪里?”
荣棠沉默了片刻,说:“一个在南风馆的药铺里,一个昨夜跟着老吴出去,到现在没有回来。”
曲意绵把“跟着老吴出去”这几个字压了一下,问:“那个跟出去的人叫什么?”
荣棠说:“叫小顺,是老吴带进来的,进南风馆不到两年,平日话少,做事勤快,老吴出去的时候,他是主动跟上去的,说是要帮老吴拎东西。”
曲意绵把这个细节记下来,没有再问,转身往药铺方向走,荣棠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后院的月洞门,往街上去。
南风馆在江南这处院落附近有一间挂着“济和堂”招牌的药铺,是苏月明早年置下的,明面上是寻常药铺,实则是南风馆在江南的一个落脚点。曲意绵进去的时候,铺子里只有一个伙计在整理药柜,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见她进来,把手里的药包搁下,问:“抓什么药?”
曲意绵说:“不抓药,找人。”她把老吴手底下那个留在铺子里的跑腿的名字报了出来,补充道:“说是苏月明让我来的,有件事要交代。”
那少年把她看了一眼,随即往里间走,片刻后带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身形普通,面相老实,见了曲意绵,先把荣棠扫了一眼,随即低下头,说:“苏当家有什么吩咐?”
曲意绵把消息说了,道:“萧淮舟伤势加重,需要北疆雪山的药材,让你把这件事往外传,说是苏月明的意思,要在江南一带的药商里问一问,看有没有人手里存着这味药。”
那男人把这几句话听完,点了头,说:“知道了。”随即把曲意绵送到门口,目送她和荣棠走远。
曲意绵走出两条街,把脚步放慢,开口对荣棠说:“他进去之前,把手在腰间摸了一下。”
荣棠说:“我看见了,腰间没有东西,是个习惯动作,摸的是原来放东西的位置。”
曲意绵把这个细节压下去,没有再说话,两人往回走,走到院门口,苏月明正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封信,见她们回来,把信递过来,说:“刚到的,送信的人不认识,信封上没有落款,只有一个字,是曲意绵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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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意绵把信拆开,里头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今夜子时,运河南线旧渡口,葛昭在那里,来不来,自己决定。”
字迹她不认识,但纸张的质地,和昨夜木匣里那张朱砂印的纸,是同一种。
苏月明在旁边,把她的神情扫了一眼,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只是说:“送信的人走的时候,往东边巷口看了一眼。”
曲意绵把信折起来,收进袖口,把院门推开,往里走,脚步稳,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另一个刻度——葛昭的名字,那枚断了一半的铜片,那张朱砂印的纸,现在又是这封信,这几件事压在一起,有人在用葛昭做饵,而那个人,知道她会去。
她推开西厢的门,把信放在萧淮舟手边,没有说话,等他看完。
萧淮舟把信看了一遍,把信纸翻过来,对着窗口的光照了一下,随即把信搁回去,开口说了三个字:“不能去。”
曲意绵把他看了一眼,说:“我知道。”
萧淮舟把她的神情扫了一遍,把手边的笔记翻开,在那个“诱饵”旁边又添了一笔,这次写的不是字,是一个箭头,箭头指向旁边空白处,空白处他写了四个字,是“将计就计”。
曲意绵把那四个字看了一眼,随即把目光往窗外落,院子里的梅树枝桠在风里动了一下,树下的陶缸缸口干净,什么都没有,但她忽然想起今早那个穿旧蓝棉袄的人,想起东边巷口,想起荣棠说的“他走之前往东边巷口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和运河南线旧渡口的方向,是同一个。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出声,但手指把袖口里那封信的边角捏紧了一分。
窗外,一只鸟落在梅树枝上,叫了一声,随即飞走,飞的方向是东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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