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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旁观者(第1页)

苏月明找曲意绵说话,是在亥时刚过的时候。

那会儿曲意绵正在前院和荣棠一起翻东厢,把葛昭留下的痕迹挨个过了一遍,窗台外头的泥印、床褥下压着的一块碎布、东厢门轴上新添的一道浅划痕,她把这几处都摸了一遍,没有得出结论,只是把东西的位置一一记下来,原样搁回去。

荣棠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动作用眼角扫了几次,神情是那种惯常的硬邦邦,但没有催她走。

搜到最后,曲意绵在东厢窗下的地砖缝里现一截细线,颜色是旧蓝,捻法和葛昭身上常穿那件旧袄的袄领缝线对得上,线头是从外往里拽断的,不是自然磨断,断口新,说明是今夜的事,是在窗台那道泥印留下之后。

她把这截线夹进指缝,没有出声,把窗口的方向再看了一眼。

荣棠问:“找没找到什么?”她说:“没有。”

荣棠把这个答案接住,没有再追,两人收拾了东西出来,曲意绵往西厢方向走,荣棠停在原地,把她的背影看了片刻,转身往前院去了。

苏月明是在前院廊下截住她的。

那时候前院的灯还点着,苏月明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见曲意绵过来,把旁边的位置拍了一下,说:“坐,汤还热,喝了再走。”

曲意绵在她旁边坐下,把汤碗接过来,捧在手里,没有立刻喝,只是把热气呵在掌心,把今夜的几件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葛昭的那截蓝线还夹在她指缝里,被汤碗的热气一烘,细线软了下去,贴在皮肤上。

苏月明没有急着说话,等她把汤喝了半碗,才开口,语气是那种寻常说闲话的调子:“你和萧淮舟刚才闹别扭了。”

这不是问句,曲意绵把汤碗搁在膝上,没有否认,也没有接话。

苏月明把腿搭起来,往廊柱上靠了靠,说:“你来之前,他在屋里把苏某我给盘问了将近两个时辰,问运河北段的每一个细节,问鬼市中间商死在码头上的时候周围有没有人,问那封从水里捞上来的信是从哪段河道来的。”她顿了一下,把声音压低了一分,“他旧伤作,吃了药还着热,但那两个时辰里,他没有停过,手边压着的那叠账目副本翻了不止一遍,旁边放着的笔记从运河北段一路记到了清虚观,字越写越小,是因为纸不够用了才写小的。”

曲意绵把这几句话压了一遍,没有出声。

苏月明继续说,口气还是那种随意:“他在运河上被那一掌打到旧伤的时候,甲板上有两个船工护着他,他把那两个人推开的,说怕连累,然后自己接了那一掌,咳了血,还把血擦干净了,没有让荣棠看见,等荣棠现,他已经把嘴唇抿得死紧,硬撑着把后续的事交代完,才倒下去。”她把话停了一下,把曲意绵的侧脸看了一眼,“我说这些,不是替他说情,只是你现在心里有气,气有时候会把事情遮住。”

曲意绵把汤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搁回去,指缝里那截蓝线被她捏紧了一分,没有松开。

她开口,问的不是萧淮舟,而是问:“苏月明知不知道那封信上的地名?”

苏月明把这个转向接住,神情没有变,说:“知道,那处地方是运河南线一个旧渡口,现在废了,但早年是影月商会跑货的一个中转点,宰相府若是要往那条线上安人手,选那处说得通,但那封信出现在运河上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太容易被人捞到,容易得像是有人故意要让人捞到。”

曲意绵把“故意”这两个字在心里压了一下,随即想起谢云澜给她的路线图,第三个关卡旁边那个朱笔小圈,和那封信上写的地名,是同一处。

她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只是把苏月明的话往后续了一截,问:“有人要把宰相府和那处地名绑在一起,让查线的人往那个方向去找,但真正要被找的东西不一定在那里?”

苏月明把她看了一眼,把腿从廊柱上放下来,正了正身子,说:“你这个人,聪明是够聪明的,但聪明有时候是个负担。”

曲意绵把这句话接住,问:“什么意思?”

苏月明说:“谢云澜那套文书、那条私道、那个红布小船,时机太准了,准到每一次你卡住的地方,他的东西都恰好填进去,缺一块,他补一块,但每次补进去的那块,方向都是他想让你往的方向。”她把声音放平,“你用他的东西,没有问题,但你得知道,你是在他的棋盘上走,还是你自己的棋盘上走,这两件事,得分清楚。”

这几句话落下去,廊下静了一阵。

曲意绵把手里的空碗搁回去,起身,往西厢方向走了两步,脚步顿了一下,回头问苏月明:“你说那封信是故意被人捞到的,那捞信的人是不是也是安排好的?”

苏月明把这个问题听完,没有立刻回答,把前院的灯扫了一眼,随即说:“运河北段那段水路,进来出去的船,我手里有三成的消息,另外七成,我不知道。”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今晚葛昭出去那件事,我在院子里没有听见动静,但前院的门闩,今晚我没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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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意绵把这最后一句话压了压,没有追问,往西厢走去。

她推开西厢的门,屋里的蜡烛只剩一截,烛火矮下去了,萧淮舟靠着引枕,眼睛没有合,把她进门的动作看了一眼,没有出声。

曲意绵在床边坐下,把指缝里那截蓝线取出来,放在床头的灯台旁边,那截线在烛光里是旧蓝,线头断口还是新的。

她把那截线放在那里,没有解释来处,萧淮舟把那截线看了一眼,眉心那道纹压深了一分,把手边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把某处地名旁边画的那个圈,往旁边又标了一笔,两个字,写得小,但她坐在那个角度,看清楚了,是“葛昭”。

她把那两个字看了一眼,没有问他什么时候把葛昭的名字标进去的,也没有问他是怎么把葛昭和那处地名联系起来的,只是把那截蓝线捏起来,收进袖口,起身去把蜡烛的灯芯挑了一下,烛火高起来,把屋子里照亮了一分。

窗外头,夜风把梅树的枝桠吹动了一下,枯枝碰在一起,出一声细微的脆响,随即又静了。

曲意绵把窗缝合严,转身,把屋子里的陈设从靠门的方向往里扫了一遍,目光落在床头小几下面放着的那只木匣上,是苏月明今晚拿来交给她、装着那封信的那只,已经是空的,但匣底压着一张叠了两折的纸,纸角露出来一截,颜色是竹浆纸特有的微黄。

那张纸不是信里的那一张,信已经折好放进了她的袖袋,床头那只匣子她自己交还给苏月明的时候,匣子是空的,她记得。

那张纸,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压进去的。

她走过去,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纸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印,印是朱砂的,形状是一个没有完整收尾的圆,像是某种信物的一半,另一半不在这里。

萧淮舟在她展开那张纸的瞬间,把目光从她手上移开,往屋顶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心那道纹没有松,但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曲意绵把那个印盯了片刻,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口,和那截蓝线搁在一起,然后去把蜡烛吹灭,屋子里暗下去,只剩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色,落在床头的笔记本上,把“葛昭”那两个字照了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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